才出門沒多久，媽媽就騎著車回來了，後頭還跟著一台計程車。

計程車，曲曲折折、有些吃力地跟著走田間小路，一起來到了家門口。媽媽蒼白著臉，說她身體不舒服，去診所看了醫生，建議去醫院掛急診，怕是腸胃道出血。

經過檢查，果然一如診所醫生推測，媽媽貧血嚴重，很快轉到病房住院。晚上爸爸下班後，飯也沒怎麼吃，便開車帶我和哥哥去探病。隔天照胃鏡，醫生竟問我和哥哥要不要一起看，我半瞇著眼睛偷覷，覺得好恐怖那麼粗的一根管子，伸進喉嚨、食道，一路到胃，顯示出一些肉色的、血色的什麼，心想著，媽媽真是受苦了。

所幸，胃鏡檢查後，再輸了幾次血，逐步開始進食，氣色明顯改善，也沒有再解黑便，幾天後便出院了。

距離該次住院，一晃眼，十多年過去，當時國中生的我，如今是個內科醫生了。對內科醫生來說，腸胃道出血和肺炎、糖尿病、泌尿道感染等，都是最基本需要熟知的疾病，不只考試常考，臨床也常見，就好似醫界的九九乘法表。

首先，判斷來源是上消化道或下消化道，治療一律是禁食，予點滴，然後安排胃鏡或大腸鏡。若看到正出血病灶，內視鏡可以直接處理，不太嚴重的，在確定病因後，通常也能用藥物控制。若內科真處理不來，則會診外科醫師，評估是否開刀。

臨床上遇到腸胃道出血的病人，熟練地處理的同時，我不免會聯想起媽媽。

想著，當時做了胃鏡，有無什麼發現，而又做了如何的處置。想著究竟是胃部的什麼問題而致出血，該是胃潰瘍吧，可是胃潰瘍的特效藥問世、普遍使用，不過是近十多年的事，所以當時用了什麼藥物而治好的呢？會不會其實有胃幽門桿菌的問題呢？有沒有可能桿菌還躲藏在幽門附近的組織中，等待著宿主有一天免疫下降？

我想著這些，故意想著枝微末節的這些，以避免碰觸那至今腦中依舊清晰的一幕──

計程車跟著媽媽回來後，媽媽匆匆收拾，拎著一個大包包出門前她回過頭問我，陪她去好不好？我手上拿著參考書，想著兩天之後的模擬考，沒有答話。再回神時，媽媽已坐上計程車離開了。而醫院在溪南，離家十多公里處。模模糊糊地，印象中我站在陽台，目送著車子遠去。

魯迅寫過文章，說弄壞了弟弟的風箏，一直記掛著，多年後向弟弟道歉，弟弟竟老早忘了，魯迅因而無法釋懷，得不到預期中的原諒。我懂魯迅的心情，因為我也一直記掛著媽媽昔日的胃病，但我尚未鼓起勇起來，同媽媽說起這件事。●

自由副刊2019.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