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28 20:48:49阿盛

【文友新作】縫珠人家 — 翔羚







     童年的午後,常常是忽地一響,就震破了休憩的寧靜。這響聲經常由碧雲阿姨開始起奏,用她的破鑼嗓喊了聲:「郎阿,緊出來喔!」


 於是,各家就會慢慢地收拾自己需要的工具,從針線刀剪到布片鐵盒,鐵盒裡往往還有分門別類的小盒子,逐一清點盒內各色繽紛奪目的亮片、貝類光澤的塑膠管與圓潤光滑的珠珠,然後再將這些揣在懷中緩步地出場,準備在門口擺開桌椅為自家生計努力。


 我喜歡碧雲阿姨的喊聲,因為總是預告著歡樂。碧雲阿姨十分開朗,身材圓潤,皮膚黝黑,動作總是大咧咧地,坐在小凳上,經常雙腿外開。有時,大家會聚集至碧雲阿姨家門口,一張小桌,加上好幾張板凳,那些珠珠亮片往往一起共用,你一言我一語,罵罵這家老公,唸唸那家小孩。此時的碧雲阿姨就會像戲場中的女丑,粗話俚語,可以一大套一大套地搬演,自嘲也娛人;那些葷素生冷不忌的笑話,也讓她擁有好人緣。母親與眾阿姨們,有時會互相投以曖昧的微笑,有時也會笑罵她,說她不知節制,我雖然聽不懂那些笑話,卻絲毫沒有令人厭惡的感覺,只知道無聊煩悶的下午倘若有碧雲阿姨,母親的心情都會不錯,晚上自然也少挨點罵。有時,母親沒來由地情緒不好,眼見火山即將爆發,我也會焦急心慌地不斷望著門外,豎起耳朵,暗自埋怨那遲遲未到的一聲「郎阿」。


 眾阿姨們也曾取笑過碧雲阿姨那長滿深繭、指甲厚黃又有紋路的手,每當她用肥滿的手拿起光澤明亮的珠飾與針線,在布片上不停來往地穿梭,指縫間還偶藏著斷續的黑線,看來總是滑稽,不太相襯。有段時間,我甚至幻想她家一定積滿厚厚的灰塵;然而,幾次早上,看過碧雲阿姨打開她老公的計程車引擎蓋,仔細的檢查所有出車前的準備,我似乎明白了什麼,無法也不再取笑那雙手。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條街的家庭代工模式,都是將各式珠飾縫綴在布片上,而這些布片最後都會成為外銷出口的成衣。碧雲阿姨說過,比起其他飾品,她最喜歡縫綴珠珠。因為縫圓珠時,左手的布可以不放下來,只要眼睛對準小盒裡圓珠的中間孔洞,右手拿針,再從孔洞挑起圓珠,縫至左手的布片上,中間過程完全不需將雙手放下,動作一旦流暢,就可以加快成品的速度。


 因為碧雲阿姨的老公,每天出車回來,不是車門的板金凹了,就是保險桿歪了,賺得永遠都不夠賠。所以,碧雲阿姨縫珠片求快的心越來越明顯。母親跟我說過,縫綴飾品時巧勁、力道都要注意,太鬆,所有的珠飾就垂垂的,甚至線頭都顯露在外,這是要退貨的;但如果太緊,倒楣的就是布片,布片會因為拉扯而緊縮,珠飾所要展現的花紋就走樣了,這樣也不合格,自然也得退貨。碧雲阿姨因為求快,縫綴的巧勁就經常過猶不及。剛開始,上游的供貨者還會幫忙補強,後來由於不合格率實在太高,就直接退貨讓碧雲阿姨拆掉重改。重拆重改,總得挑燈戰個幾夜才能完成,以期趕上收貨截止日。母親若被要求重改,一定會覺得是奇恥大辱,但碧雲阿姨倒是很認份地拿起小剪,將布片後的線圖劃剪了幾下,快速拆下,再快速縫上。動作間,嘴裡還是不忘說那些令人發噱的笑話。問她會不會覺得丟臉?她總是笑笑的說,賺錢養家比較重要,臉皮哪裡重要? 


 每當碧雲阿姨被大量退貨,必須獨自一人專心「趕貨」的時候,巷子就變得格外寧靜,此際,母親與眾阿姨們也都很有默契地等待,等待那一聲「郎阿,緊出來喔」再次響起。


中華副刊2016.11.28
攝影 / 楊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