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016-04-22 15:23:29阿盛

【文友新作】買時間 ─ 蕪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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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長灘島，每次經過沿岸酒吧的沙灘區時，總會看到入口牌子上，用英文寫著「快樂時間：下午四點到晚上七點」，意即此時入場，可享飲品半價的優惠。然而島上的生活常讓人忘記時間，看完落日，漫步沙灘，往往就超過了七點，前兩天總是錯過，第三天晚上總算趕在快樂時間截止的五分鐘前進場。

熟悉的位置，卻是不一樣的菜單，菜單上寫著「快樂時間限定」，最低消費的一瓶啤酒，只要平常的一半價位。我很喜歡這間酒吧，因為在海灘這一段的沙子特別細，猶如麵粉一般，坐在椅子上，赤腳踩著柔軟的白沙，欣賞台上歌手彈著烏克麗麗，哼唱著我聽不懂的歌曲，這樣的時間感覺特別划算。

想起出發前夕，正逢學校期末，一堆瑣事如雪花般飛來，每天都在算著作文批改截止的時間、期末考卷繳回的時間、成績上傳登錄的時間。出國前我必須完成那六百多份的作文評語，以及兩百五十份的期末考考卷。

但時間總是不夠，常常又有瑣事接二連三的插進工作日程表，一下助教打電話來，拜託擔任某場會議的主持人，一下有學生傳了簡訊，希望能夠補交報告來幫助他渡過這一學期，另一方面又有國光劇團的票務來信，與我確認團體訂票與公關票的事宜，於是時間彷彿被壓縮了。可人也真是奇怪，往往在這種緊要關頭，常常會生出許多「怪心情」來。平常沒有在看的漫畫，這時候突然引起興趣，硬是花上二十二個小時把五十七回的連載看完，平時放到積滿灰塵的電玩主機，也跟我招手，讓我又在個人的電玩榜上增添了四十小時的紀錄。

到了登機前，還有一百二十份的期末考卷沒有完成，我突然有一種回到國小的感覺，開學前夕總是邊哭邊求爸媽幫忙，一起趕著沒有完成的暑假作業，想不到這個場景數十年如一日，只是寫暑假作業變成了批改學生的作業而已。於是當下心一橫，一百二十份的考卷就帶上了飛機，我想學生收到成績時，也能聞到長灘島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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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煤油味將我從回想喚起，此時台上已經不是烏克麗麗的歌手表演，取而代之的是當地每晚盛行的火球舞。這類表演我在各地看過許多，但鮮少及得上長灘島的舞團。火球舞有幾種基本的招式，將每一個動作練到爐火純青，是一種方式，將創意加入演出又是另一種方式，三天的觀察下來，這個團裡有兩個主要舞者，一個專精於招式，一個專精於創意。

專精於招式的舞者，看起來大約是十八、九歲，舞起火球來像是流星雨一般，搭配快速的舞曲，一下如電光火石，一下又高速疾轉，常常一個瞬間兩團火球在他雙手之間快速迴旋，如風火輪一般，時間似乎在他手中停止了，觀眾也看得目瞪口呆，只見他隨手脫下帽子，又戴上帽子，顯現出舞動的游刃有餘，接著就是一陣如雷的掌聲。

專精於創意的舞者，大約三十來歲，他也熟習所有的基本招式，只是他一出場的動作，就帶著滑稽的意味，有時配上時下流行的迪士尼公主音樂，也不舞火，坐在地上丟著沙子，就讓觀眾們捧腹大笑，有時只是男扮女裝，在自己頭上舞個天使的光環，做個飛翔的動作，亦是歡聲雷動。

看著他們表演，我想起前兩天剛來到長灘島的情況。一到飯店，將考卷改完，成績上傳，總算是真正的告別了台北的匆忙。於是趕緊到沙灘上漫步，享受度假的心情。長灘島的陽光除了刺眼，也灼熱了皮膚，第一天我先試著走完整片的海灘，熟悉一下環境，讓我十分意外的，是沙灘上有許多的當地小孩，似乎都不用去學校上課，跑來跑去堆著沙堆，我想，我花了大把鈔票，才買到這南島七天的短短時間，這些小孩倒也愉快，不用花錢就能享受這南島的快樂時光。

但隔天我就發現這是個錯誤的看法，我跟飯店租了個躺椅，架了個陽傘，躺在沙灘上享受這休憩時光，我一邊看閒書，一邊觀察當地的小孩，發現他們也是很忙的，有兩個孩子，似乎是一組搭檔，他們一早開始就提著水，在沙灘上堆著沙堆，之後有一位中年男子過來，對他們指導了一番，原來他們在練習做沙雕，長灘島的沙灘上都有著沙雕，用英文寫著「歡迎光臨長灘島」，供遊客拍照，一次一百披索。我看他們雕好了，請中年男子過來，不滿意又踢掉重做，反覆進行了一個早上。

將近中午的時候，他們開始拿著東西四處販售，大多是一串二十披索的貝殼項鍊，他們專挑情侶下手，想說服男生買了送給同行的女生，講的活靈活現，但我兩天看下來，他們一條都沒有賣出去過。下午他們有時會在沙灘邊的樹下休息，彈著借來的烏克麗麗，哼哼唱唱，有時則是拿著兩條繩索，綁著小石頭，在旁邊練習火球舞的基本動作，到了晚上又繼續到各地的沙灘酒吧，偷偷的跟旅客推銷花生、發光的雷射筆、貝殼項鍊等，看樣子每天的時間分配得緊湊，原來在這悠閒的南島上生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沒有十八般武藝是行不通的，我想眼前的火球舞者，小時候也是如此的辛苦過活吧。

如果時間真能估價，我們不都在販賣自己的時間嗎？時間是限量品，或許有些人時間貴，也有些人便宜，公平的是，一旦售出，沒有人能買回，那我們售出時間，究竟是為了買回什麼？或許是為了買回屬於自己的時間，所以我將時間有計畫、有效率的售出，為換取自己獨享的時間，但賣了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其實也只買下自己一個星期，想想也真是諷刺。

又輪到了歌手的表演，冷卻了火球的激情，抒情的節奏將時間緩慢了下來，不知不覺，用半價買的「快樂時間」也過去了三個小時，這裡的沙灘每家店都會雇一個凶神惡煞般的保全，他們的工作主要是抓那些偷偷進來賣東西給觀光客的小孩，台上的菲律賓歌手用他們的「Phinglish」，愉快地唱著「享受自由快樂的菲律賓」，台下兇惡的保全則跟小孩一追一跑，形成最強烈的對比。

我看見每天早上反覆做著沙雕的兩個小孩，他們被保全趕了出去，又偷跑回來，正要再被趕走時，坐在我後方滿頭白髮的一位美國老先生，用道地的美國腔跟保全說「這兩個小孩是我的貴賓」。保全一臉狐疑，老先生已經請兩個孩子坐下。我仔細地聽了他們的對話，老先生問他們的，不外乎是一天賣這些東西，可以賣多少錢？平常有沒有上學？

原來這老人有個孫子，看見兩個小孩，想起了自己同年齡的孫子，出於同理心，所以跟兩位小孩閒聊，也一解自己思念之苦。我想人到老時，或許已經不需再賣自己的時間了，但又如何能輕易買下與親人相聚的時間呢？兩個小孩也不知是聽不明白，或是不想回答，常常鬼靈精似的答非所問，再把話題繞回購買貝殼項鍊或發光玩具，但這個氛圍我倒是十分喜歡，老人家沒有因為答非所問而生氣，總是一再耐心地跟他們說，買的是你們的時間，一共二十分鐘，一人五十披索。

兩個小孩顯然不明白買時間的意思，這二十分鐘他們談得開心，我也聽得愉快，臨走時小孩還問老先生要不要拿走幾個貝殼項鍊，老先生只是笑了笑，給了他們一人五十披索，就請他們離開了，臨走時兩個孩子仍是一臉不解，可能在想怎麼有人跟自己聊個二十分鐘，就給自己兩、三天才能賺到的錢？我拿起手中的啤酒，回頭跟老先生點了點頭，高舉起酒，那位慈祥的長者回報我一個笑容，也對我舉起手中的啤酒。

我們舉杯，敬這二十分鐘的快樂時間。

人間福報2016.04.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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