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雞，只在山野林間活動，稍大於鴿子，腳細長，見人立即高啼三兩聲，撲跳鑽入草叢竹叢內，隨即移位，等到周遭平靜始現身，現身之前低啼兩三聲，附近同類必應答。曉其習性者曰，那答意是：沒事了，可以出來了。起初高啼則是通告，告知危機。

其名，竹雞。又，以其體小且善跑且結群，人乃借名稱呼小流氓們，並多一尾音，明示鄙薄之。

更輕薄的語詞，三塊六。典由何來，無考，從大清日本兩朝活到民國的耆老說：可能是衫褲落的諧音，但不保證對。通常，那些既無膽叫囂亦無能快奔、遇事必躲在遠處、性好偷摸詐騙的混混，總會被如此詼之。彼等簡直連流氓二字也擔未起，非但士農工商斜著眼珠相看，就算大流氓極缺手下時都不肯考慮招收的。

大流氓，俗呼鱸鰻，取名初意類同竹雞，以物比人，以形肖人。鱸鰻大且長且滑溜。所以，竹雞的另號是細隻，鱸鰻的另號是大尾。

一般鄉鎮，或同姓聚居，或同業集合，或同心自衛，往往分成數區角頭，各角頭皆有檯面上的頭人。頭人有鄉紳、富賈、族長、議員等等，鄉鎮共同事，頭人共決策，幾百年的通約，誰當巡撫總督總統都一樣，習慣不會改。然，檯面下的頭人，亦古世已有，通則改不掉。認真說來，這兩種頭人，角色常常是可以互換的，富賈議員以前當過鱸鰻、鱸鰻爾後成為鄉紳族長，那是青筍剝到存白肉，無竹殼，嗯，無的確喔。

為什麼大流氓在檯面下？耆老言：所謂黑道，黑字當頭，想要上檯面，漂白了再說，不過呢，世間人，若非為名即為利，世間事，霧霧看才不傷眼，恁少年郎將來出社會，便知黑道白道差不多。

做流氓會有名利？有。彼等歷經千辛，拳打腳踢，始得奄有一方，克長克君，王此小邦，轄下諸民當然理該克順克比，奉其德音，獻祿無喪。舉例。大流氓上任後，派出竹雞傳話，境內商家受朕保護，每周須繳稅若干；境內菜市受朕照顧，每天須捐輸若干；境內流動攤販受朕寬容，每月須呈上若干……不奉公守法者，依規章行事，實有苦情者，稟報，查核屬真，准免。這叫作恩威並施，大流氓概皆識字有限，寫得出幾十個字的算是本行模範生了，但野台戲總看得懂，戲中有皇帝大官，學學樣，容易。

咦，難道人人盡順民？未必。勿小看小鄉鎮，奇人所在多有。耆老閒來興起講了一個故事。嘉義某鎮，某角頭霸王，因菜市某豬肉攤販長期拒絕進貢，乃親自問罪，攤販年近七十，平日沉默若啞狗，霸王憤而揮臂，忽焉仰跌三尺外。立定復抬足蹴老漢，老漢搖頭阻止曰：莫莫莫。霸王急攻，甫接觸，轉眼腰彎，頭浸豬油桶內矣。霸王旋招來數名手下，圍捕，約食一碗米篩目湯時間，勝負判，鱸鰻與竹雞敗逃。此後，霸王羞慚遜位，越半年，新主登基，諸豬肉攤全免稅，餘則輕賦，新主謙恭自抑，逐攤美言，令竹雞日日清潔市場整理雜物，明言服務討賞，昔時強取魚菜作風革除，彼此和樂且湛矣。

多半角頭大流氓總是威儀抑抑。巡視地盤是彼等唯一正務，例由竹雞護駕，沿途吃喝取物不用付帳，攤商還得帶笑迎送。地盤怎麼分配？與議員代表開會審查預算類似。假設，小鎮有兩個甲等角頭、三個乙等角頭、四個丙等角頭，甲乙五頭人聚議，丙等角頭的地盤偏荒，油水少，甲乙不在乎焉，條約決定後，嚴格遵守。不遵守，升烽火。

地盤戰，基本上動手動腳，輔以木棍手指虎之類，偶藏小刀，必要時使用。手指虎似戒指而粗，表面凸出鈍角，鐵製，四環一體，套四指上，亦有單環雙環者。輸贏分出，領域重畫。若動刀傷人甚至於致死，罪大，必送去管訓；竹雞怕流氓，流氓怕管訓。刑警押解重犯，猶存日本警察遺風，重犯五花大綁，上身密布麻繩，刑警緊握繩端，坐公路局汽車或火車，一起吃便當。大人們指指點點，比對兩朝代同異，結論每次雷同，日本警察的繩子較短、犯人出無車食無魚，而且，太平洋戰爭期間，警察犯人的便當都只有一粒醃梅充作佐菜。

角頭鱸鰻極少因地盤爭奪戰而被抓去吃牢飯，逞強殺人的十之八九是竹雞，打架受傷的十之八九是竹雞，頂罪入獄的十之八九是竹雞。作為竹雞，衣食仰賴頭人，賞金得自頭人，有事徒弟伏其牢，真正斯人也而有斯命也。那麼，何以要當竹雞？豈好為哉，不得已也。鱸鰻覓徒眾，到校園去，籠絡無意升學的學生，貧家子厭於割草放牛，眼見父母勞碌半生依然敬窮神而近之，卑微若野地壟邊的田膨花，與其步其後塵，不如放手一搏，再看看鱸鰻，意氣昂揚，意態飄瞥，好吧，跟定了。

一念之轉，人生殊途。竹雞欲翻身，難。首先，除非老大被關或死了，別想繼承大業；其次，論資排輩，功勞不夠多，永久聽命於人；其三，擺脫控制，縱使如願，文不能提筆，武不能舉鋤，營商缺本錢，做工缺耐性，到底什麼都不是；其四，狠心自立門戶，若在本地，必結仇引發廝殺，若到外地，山頭已各有主，等似空手闖虎穴，智者不為。最快速的升格方法是服刑，刑滿出來即可自己組幫；通識，吃過幾年免錢飯，理所當然身分提高。然，身分提高了，新竹雞招足了，爭奪戰又開始了。

蹉跎復蹉跎，許多竹雞因此淪為三塊六之流，大城小鎮皆常見。彼等專務偷騙，偷錢偷物，騙財騙色。騙色，是，天生身材好面容好，對待女人特別有一套，從年輕騙到老，軟飯吃到飽，衣鮮履厚，快樂逍遙。賊偷分兩類，之一是剪綹，亦稱扒手。當剪綹須拜師，習者一年內不得分贓，老手供給生活費用，第一禁忌，私藏匿報。慣例集體行動，金有所獲，傳遞給銀，轉交至銅，換鐵接手，錫納衣袋。如斯，遭剪者即使發現亦無法指認。剪綹萬一遭逮，沒關係的，反正頂多關幾個月，三餐無虞，養生兼練藝，瘦巴巴進小室，胖呼呼出大門，且，經過獄中高人指教，五指更靈活，腦袋更靈光。

賭痞與賊偷剪綹同級，並列黑道最下層。尋常鄉鎮居民，捕獲賊偷剪綹，狠打一頓，放走，不報官，免得伊等進修深造。賭痞屬詐騙類，小至拔虎鬚猜抽線訛幾角幾圓，大至夥合以藥牌假骰設計誘賭，都有。一旦機關綻破，剛巧對方非善類，糟了，盡數吐出鈔票之外，拖到溝旁墳側溪岸，一頓狠打。賊偷賭痞被拖到溪岸，鄉鎮小孩總會見過的，景況大約如是：菅芒蒼蒼，白霧如霜，所謂小人，臥水一方。夠慘。學乖了嗎？不，痛過疤留痕耳，而，金盆實在太值錢，洗手握空太可憐。

耆老們壽長識長，卻只見聞一個金盆洗手的賭痞。此人後來頗有名望，姑以丁卯代之。丁卯，鄉村人，赴台北求職，與一萬華角頭鱸鰻結拜，角頭精於賭技，盡授之，乃結伴開場作莊。一日，有菲律賓華僑來，豪賭，大虧，角頭與丁卯均分盈利，各百萬。丁卯斷然收手，購屋經營餐館，數年，加入青果業，又數年，成巨富矣，恨己少年失學，乃興辦學校。人問曰：當時釣技已巧，何故棄釣鉤？丁卯笑答：爾曾見溺賭者好下場乎？君不見艋舺角頭某某耶，彼固善釣勝萬千人，旋踵百萬賠光，今猶與商家攤販計較區區保護費，豈偶然哉。

無論何地，角頭鱸鰻多少沾上賭字，差別在於開場或作莊。開場，負責安全、抽局金，穩贏不輸，趁來的錢，如果守得住，奉老撫幼綽綽有餘，待到交棒，也不至於匱乏。鱸鰻交棒，寧與外人不與兒子，蓋為父者深知黑道行路難，別人的兒子做鱸鰻做竹雞做三塊六，都請隨意，自己的兒子最好都讀到大學，安定安逸安心安康。又，無論何故退位、無論接任者是否昔日手下，依江湖道義，優禮前輩是必要的，退者毋庸擔心失權失勢受氣。當然，造孽過多、結仇過深，那就難說了。

還是耆老說的故事。竹雞庚，自初中輟學即追隨鱸鰻辛，居辛家，受命服雜役，頗合辛意，厚愛之，頗期許。庚有一姊，已嫁，父早逝，母勉力撐持一家，為人滌衣維生，安分守寡。越三年，某日，庚返家探母，母顏色悽悽，叩之無所應，但淚下。庚求姊細詢，終於明白，辛常藉故調戲其母，母嚴拒，憂庚寄人籬下難堪，隱忍。時，庚尤交好竹雞戊己壬癸，商於諸友，戊癸反告知辛，遂互相疏遠，庚暫去，返自家，待業。忽壬尋來，嚅囁久，始明言辛竟汙癸姊。庚集諸友議，定計。旋往辛家，表示誤信他人挑撥，懇求復收留，辛允可。甫隔月，辛與另一角頭因舊恨鬥口互毆，憤憤然誓不甘休，庚獻策，辛悅，暗夜領眾突襲，途半，敵猝然率兵現，獨圍攻辛，庚戊己壬癸救之，亂中，癸拔藏刃自後猛刺辛腰，佯呼敵方動刀，敵方見血即散去，庚等叫罵追逐，無可奈何，扶辛就醫。辛雖保全一命，體衰殘矣，遜位，庚正式繼任。刺辛之事，不宣，敵方始終不曉實情，辛唯咒詬而已，彼亦茫然不解，病一年餘，卒。

或有聽者疑惑提問，耆老一概不答。

耆老們對世事的看法往往令小輩覺得奇怪。最奇怪的說詞是，做流氓的其實比做官的好很多，流氓強取小錢，做官強取大錢，流氓打殺肯定有限，做官可能害人無數，白布黑布都是布，顏色不同而已。小輩傻住了，沒有人能力足以反駁。耆老慣性以杖擊地加強語氣：唉唉唉，十二生肖輪流上台，爾等活到老便知人間一場野台戲。

鱸鰻老了是什麼樣子呢？最大變化是手腳不再那麼俐落、言行不再那麼滑溜、意態不再那麼飄瞥，其餘和一般商工農士一般般，關節痠痛、攝護腺肥大、筋骨凸出、腰彎肩縮，還有，有時呆坐沉默、有時話特別多。

幾乎人人見過老鱸鰻。小鄉鎮居民，就算彼此非親非故，總也熟識。老鱸鰻開講，多少與街坊鄰居老阿祖老阿公不同，哪一點最不同？話當年時的膨風。吹牛的情節未必增補，但唬得住高中生以下的小孩。尤其談及日本時代，總要敘述廖添丁楊萬寶的故事，廖添丁死後投胎為楊萬寶，對日本警察報前世仇……然後，一句過場轉折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接著故事主角換成自己。老鱸鰻畢竟懂得牛皮吹破不好，所以主角神勇稍遜廖楊，可是也夠精采夠驚人夠菁英了。

光陰飄浮，一瞥即逝，老鱸鰻夠老了。老人沒事做，喜愛出來呆坐曬冬陽，冬陽灰朦朧，風吹白髮搖，頭圓，遠看近看皆若飄落部分種子的田膨花，似乎風再大些就會吹掉剩下的。在微凜的空氣中，略暖的光線下，顯得幾分孤獨幾分瀟灑。瀟灑像田膨花，孤獨也像田膨花。這花，起風時，種子迅飛，飄到東飄到南飄到西飄到北，落地後只要一點土就能生根，要是飄到田中，冒出頭，農人立即拔除：偷吃肥料的賤草，啊，昨天拔，今日生，車前子還輸給伊。多數農人從來不在意也不知道學生們口中的蒲公英是什麼東西，稻菜要緊，就是煩厭田膨花。

聯合副刊2015.04.27 
 圖／阿力金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