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龔萬輝

●南瀛文學獎                                  

2000年，獲得南瀛文學獎貢獻獎，這是自寫作以來第一次得獎。

我從未參加任何徵文比賽，那是因於個性，無關其他。會去申請「南瀛」這獎，純為母親生前一句話，不知她如何曉得台南縣「有一個文學的什麼獎」，「你如果去申請，敢是會使得？」我說好好好會試試看，但直到她過世，我都沒有動作。然後，那句被我敷衍應付過去的話，清楚浮現腦海中，我請作家廖玉蕙推薦，提出申請。

實在，我總是不聽話，自小就讓母親傷腦筋，成年之後亦然，我因此在許多事情上付出代價。這回，我「補救」聽話了，但母親不在了。

母親當初很明顯不欣賞我選擇的女友，她婉轉又婉轉的講，卻完全尊重兒子的意思。她針對我的生活態度舉出不該不良的部分，我沒頂撞也沒改善。她勸我務實些，把買骨董的錢用來買房子，我聽進了，然未更加積極實行。我真的明白她所有勸告都切中要點，也非天生悖骨故意反道而行，究竟，就是個性影響了我的人生諸般事。

領獎那天，在北門代天府槺榔山莊，「葉老」葉石濤先生用一貫的大嗓門教訓亦詼諧我：「你年紀不小了，也教很多學生了，做事不要再散形散形的，莫歡喜過頭，獎金要扣稅的。」當時葉老身體仍健，走路穩又快，之後幾年，按前例皆由他主持南瀛文學獎評審會議，他乘火車到新營，直接走兩公里路赴文化中心，近八十歲的人，那體力算極好的。2005年，我才發現他行動不如以往俐落。好像是2007年沒有參加評審會，2008年底，他走了，很泰然的走了。2010年，我得「吳三連獎」文學獎，在台北國賓飯店禮堂領獎時，還想起他這番話。

我參與各類文學獎評審，始於1979年，可以算是看過「千帆」了，什麼樣的作品、什麼樣的人品，都看到過。我總跟學生說，有本事，就憑實力去參加比賽得獎，唯一原則也是鐵則，即嚴謹遵守「遊戲規則」，人生有些事馬虎不妨，有些事馬虎不得。學生們歷年來得大中小型獎人次約150，那是他們自我激發努力，無關我指導，我頂多分吃幾個太陽餅蛋糕或一頓慶賀餐。

南瀛文學獎辦到2010年為止，共18屆。台南市「府城文學獎」辦了16屆。南瀛獎應是全台首創的地方文學獎，府城獎大概是第二。縣市合併後，台南都併二地原有的文學獎為「台南文學獎」，2011年首屆。

 ●歡喜花甲                                    

2010年，六十初度，依習慣，自己沒有慶賀的舉動。正在上課的學生們好意，趁休息時間，切蛋糕唱一首歌，我扮幾分鐘「壽星」，配合演出，花甲生日就這樣過了。

實則，早一年，學生們已為我辦過很正式的六十生日「春酒聚」，他們用傳統的虛歲計算方式。但我事先只知道要喝春酒，到達台北教師會館，見到來人眾多，約六十左右，有些長時未見的也參加，極開心。用餐後一陣子，這才明白他們原本設計慶生，春酒名義是障眼法。

那是我降臨這悲哉六識、沈淪八苦的人間後，第一次大規模歡喜過生日。

整個童少青壯年時期，我都未曾慶生。不是為了「母難日」之類理由，是沒那概念，且沒人特地主動提出。我自小就忽視這種事，你想，一個普通家庭，子女六七八九人，誰會去記得誰生日？即使記得，那裡來的閒錢應付「一支籃球隊」輪流慶祝？直到母親年老，我們兄弟姊妹開始為她賀壽，她還認為太浪費呢。至於我們，從來不記彼此誕辰，春夏秋冬季也不明，唯知道生年，至今依然。我的同鄉同儕幾乎都同樣。

出生成長背景必然影響一個人的各種觀念，此即顯例。

比春酒聚早九年，我首度正式過生日。巧合，當時有一期散文班學生要結業，結業日恰是我生日，她們建議到牛排館結業：「在那裡，順便吃晚餐吧。」剛吃飽，她們突然端出蛋糕。是，真的是首度，因為之前沒有人為我唱生日快樂歌。這得做記錄，依禮貴姓不連著呼，錄其大名：春燕、佳蓉、瓊翠、孟庭、素日、靜雅、秉儀。

此例一開，接下來年年行禮如儀，但學生們知我不好奢華，所以總是誠正樸毅、仁愛和平的小規模慶生。而，他們的生日，有幾年，只要告知，我便贈送銀幣藝品，禮尚往來之意，直到無庫存為止。斯謂出生須得時，有緣就碰上，人生諸路途其實都是這樣的。

2010年當期散文班學生，大部分上課數年，資深乃調皮。賀卡上寫的無非陳語套詞，有的沒的，他們另外做了一把「聖籤」送我，還強迫我立即抽籤，我逐支抽讀，蓋皆阿諛之詞，不宜記錄，但有一籤，書曰：「繼續開班一甲子，助人一圓作家夢」，我驚為天人合一的添壽添財兒童，數嘆奇哉，欲查明因何規定我要苦到120歲，但是手寫認不出何人大筆，乃依習慣，算了，浮生若戲，歡喜就好。

 ─自由副刊2012.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