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25 01:34:37阿盛

【文友新作】鹽田兒女的時光 ─ 蔡素芬

這是我在美國待了將近四年後,決心回台後的第一年。

在美國期間,透過中文報紙看到政治與社會變動中的台灣,好像一條海上浮鯨正在掀浪旋身,從解嚴的一九八七年以來,趨向民主政治的過程常有激烈手段,社會在開放的風向中,像海綿吸納外來資訊與文化,社會各種元素變動的頻率很高,我以為做為一個寫作者,與其在一個溫適的異國家園裡,不如回來看看社會的變動。

一九九二年底回台,居住台北巿,安頓好生活細節,已翻了年來到一九九三。彼時交通進入黑暗期已多時,從一九八八年啟動的台北捷運系統,六條路線同時施工,造成交通時常壅塞,我深刻體會出門辦點事,常常耗去大半天時間,為了不想浪費時間在交通上,我暫時沒有出去工作的意願,一邊翻譯書,一邊回頭檢視生活周遭,重拾城巿記憶和看待變動。

譯書難免桌前靜坐忘記時間,為了放鬆身心,黃昏時,我習於散步。以一個出國四年又回來的人的眼光看來,這四年確實變動很大,物價變高,房價也飆漲,報紙替民眾核算生活在台北,要不吃不喝十四年才能負擔得起房子。房子愈是在漲勢上,建商愈是搶蓋,我在散步途中,看到許多公寓大樓這裡一棟那裡一棟的興蓋著,從鷹架交叉的木柱間望進建築裡,數個女工擔著磚頭爬樓層,我佇立觀看,突然感到自己若去做那樣的事,一定不及格,我沒有比她們優秀或聰明,只是因為受了點教育,可以選擇待在家裡桌前翻譯書,她們只是因為在生長的年紀裡,沒有機會一層一層讀上去,那是她們那代女子的普遍現象。我不由佩服她們可以認分的以勞力謀取生活經濟。

約莫二月,讀到報上新聞,說是台南地區空中航班逐日繁忙,已有的航空站不敷使用,政府有意開闢台南縣大片的鹽田地區為新的飛機場。讀著新聞,我心中閃現鹽田景觀,如果那片四季變化著不同光線與水影的鹽田封鎖在混凝土之下,變成飛機跑道,台南縣的鹽分地帶將失去它的傳統景觀。也許是在國外多年的關係,對鄉土別有情懷,當時即刻浮現想把鹽田風光透過小說留下來的念頭,加上對勞動婦女的感動,兩者互相融合,轉敘一個時代的改變,我便快速完成手邊的翻譯書,同時著手寫小說,邊寫邊查口傳資料和文字資料。

閉門書寫,日子仿如靜水,社會卻仍以快節奏運轉,四月分的大事是兩岸的第一次官方接觸,運作了一段時間的辜汪會談,終於在新加坡展開,立下之後的會談模式。代表台灣的海基會會長辜振甫和代表中方的海協會會長汪道涵,成為兩岸官方交流的代表性人物,雖實質上有官方的意味,表面上的定調仍是民間性、事務性、經濟性和功能性。政治沒有對等,任何官方的實質都轉化為民間意義,會談因應兩岸日漸頻繁的探親和郵件往來等,針對公證書查證和郵件查詢補償等做協議,也對兩會的聯繫和會談制度協議。這次會談相當於開啟兩岸的門戶,雖然幾年後因兩國論而暫凍,時至今日,會談已陸續進行多次,愈談議題愈大到影響台灣經濟民生。

在新聞媒體對兩岸發展充滿想像、不斷放送會談畫面的氛圍裡,我的小說因密集書寫而逐漸完成,那時仍一如譯書時,會安排一段走路的時間,只是走路的目的是去圖書館查必要的資料,也利用走路,讓腦子休息。到了書寫的最後兩周,便是哪裡也不去,專心完成。

小說完成了,解嚴後的社會像崩解什麼似的,無論人文或建築都急著一件件拆解、分裂、變形、擴大、完成,書寫回憶舊時代的小說,突然變成個人很懷舊與試圖尋找社會轉變軌跡的做法之一。那時沿著未來捷運通車的路線,房子陸續蓋著,也陸續漲著;整個上半年政治紛紛擾擾,主政的國民黨內新連線與黨中央意見相左,矛盾劇烈,先是郝柏村在一月辭去行政院長職,連戰於三月接任,年輕一輩的新連線成員更是脫離國民黨,於八月十日成立新黨。一向一黨獨大的國民黨鬧分裂,非同小可,黨員信心的崩解和重建都得歷經時間的考驗,當時對政治改革充滿熱情的人,無不樂見新黨的成立,認為新黨為政壇注入一個新力量新選擇,形成三黨鼎足的態勢。新黨確實在往後數年的選舉,都得到選民支持,拿到可觀的席次,可惜之後鬧內鬨,聲勢日下,終究沒有讓時間來證明脫胎換骨的能力。但在這一年,沒有一個事件比國民黨分裂更讓人充滿震撼、想像和期待。加上辜汪會談,台灣走入一個變動中的不確定感,在改造中要變換更強盛的體質,令人充滿期待,也充滿難以預測的不安。

下半年,我從書寫長篇的緊繃中放鬆,無所事事的完成另一本早已答應的翻譯書,總計這年,翻譯了三本書,寫了第一本長篇小說《鹽田兒女》,得到的獎賞是嚴重的失眠。年末時,這個變動中的社會仍是新聞熱鬧非凡,標題用語誇張異常,塞車如常。而我帶著新小說模糊的面貌走入過年前繁榮的街景,那時,台北好多人,好多車。?



˙原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九月號,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