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21 11:36:57阿盛

【阿盛】昨日滿庭芳

這麼說好了,庭院庭院,總是得有前庭後院,那才像個人家。尋常百姓人家,多半不喜歡打開廳門就跨入大小路,一來廳裡排排坐著歷代祖先,不宜讓外人經過時驚擾他們;二來考量的是居所安全。至於屋後,空出一塊地方,養雞養鴨養豬勿用再圍圈,兼且與鄰戶保持適當距離,彼此足夠空間迴旋,隔籬相呼時又可以馬上面對面,方便。

 

房屋概皆簡而不陋,木造竹造土造磚造的平房,十有其九。紅毛土建築鮮見,小鄉小鎮,殖民者留下來一些些,高不過兩層,女兒牆用水磨細石做出藤蔓之類圖形,若非衙門即是商店。商店當然期望客多,特設了騎樓供人行走,通常還是有後院,前庭則已無法有。

 

一般住家,極貧寒者固不用論,堪堪棲身,其餘不能多求;但基本上像模像樣,只或紅瓦白牆有幾處破落,收拾收拾也會齊整潔清。齊整潔清很被看重,小半關乎衛生,大半關乎臉皮。非極貧寒者,庭院相異唯寬窄,天經地義的都有。地不值錢,屋不值錢,最值錢的是田。烽火後重新起步的年代,農作物牽連了許多行業的命脈。而地皮房屋,住過數代人了,誰去想到要買賣呢?何況幾乎家家原本就不缺。

 

所以,畫界不很明確。短竹插成一排一排,既分出你我亦別出內外。籬內緣邊種花植樹,七里香、木槿、桂花、茉莉花之屬,以灌木為主。那有好處的,高度概約一人身長,枝葉緊密相接,翻越或鑽隙盡不容易;每逢花開,自家庭院裡飄香,行人亦能沾香;自家摘幾朵或行人折幾枝,一律不妨。種花而不出牆,太過嚴肅,美事而不與人分享,多沒意思。

 

更好意思的人家,竹籬也不必了,以花樹當牆。有閒情的,還間雜種上稀見的曇花。曇花結苞初始,人人看到,主鄰客一起算計何時全開,精準推敲後,屆時鄰客都像主,搬來椅凳,坐在花下等待,聊著聊著,花承月光緩緩張擴,人人讚歎數番,心滿意足道別。這類情事,照例要被談論許多天;務工務農務什麼都相同,都真心愛花。

 

愛花樹是足以成癖的。小鄉鎮的好業人,不外繼承祖產者、經商致富者、行醫為官者……概皆有花樹癖。庭院內牆四邊,盆栽層層疊之,等閒叫不全樹名花名。花樹占了大部分空間,小通道三彎四旋;初入眼,擺設俗傖得很。俗傖,慣習反切省音,音如聳。復細觀,俗傖到底反而雅了起來。老松古柏縮於數尺盆中,虬根勁枝,生機勃發,老幹發新葉,鶴髮卻童顏。主人穿梭花樹間,小通道僅容一人,客亦行亦停,唯恐撞翻盆架,久而好整以暇,這才明白何謂天地歲月方寸間。烹茶,主客對飲花叢中,牆外無市聲,牆內無譁喧,紅白黃綠紫覆蓋頭臉,人似仙。

 

富過數代,乃知花樹可愛。普通人家不這般講究的,但理解那講究果然好。販夫走卒,氓之蚩蚩,路過花樹癖人家,牆頭越出紫綠黃白紅,佇足撫之,倚牆坐看,神色安靜明朗。浣衣買菜婦人路過,抬目相中低垂枝,毫不猶豫拉扯,放籃內。卻頑童惹嫌。攀牆窺伺,疾呼驚犬,主人再是好性地也耐心不住,揮之不去,頑童猶粗魯拍枝打花。此時,主人之傭大喝,持帚奔至,頑童跌下撞牆焉。

 

磚牆比較呆板,看上去拒人於外,而且耗銀錢;另外不好的有一點,容易被徵用以做標語看板。鄉鎮公所或村里辦公室或什麼機關單位來了人,官腔官調地對主人說三兩句話,不多時,磚牆表面塗上米篩似的白圓圈,圓圈內寫字,寫的無非反共抗俄、消滅朱毛、打倒萬惡的共匪……等等。主人看著搖頭無語。愛說笑的鄰或客如正經如詼諧:某某,爾做共匪乎?主人如在意如放棄:乃父還兼做土匪哩。然後相視一笑,揮手各去。主人的老祖母或老母親立於牆旁,字看不懂,話聽懂了,輕輕歎氣:夭壽骨頭也,好天大日頭,看到鬼,厭氣矣。

 

其實也只是小小受氣。頑童會有辦法替主人平反,牛糞泥土抹抹刷刷,標語頓時改樣,丁到禺心白八非。有人追究嗎?無,警察不管的,想管也無從查起。穿卡其布中山裝的縣黨部人員見此乾瞪眼,不多時派人沖洗,那家主人再度做了萬惡的共匪。不願當匪亦可。牆邊多培菜瓜葡萄之類,藤蔓竄延,數月後即掩蓋住字跡,結出果實,由人任取,主人無怨無悔,不睬不理。

 

籬內牆內要過日子,過日子須諸事打理,行有餘力則養趣。庭院中,前人遺下的樹,鬱鬱蒼蒼,亭亭如蓋,得便修枝剪葉,曬乾了移置灶間,省費。茄苳火樹芒果樹蓮霧樹番石榴榕樹玉蘭月桃薔薇玫瑰含笑鳳仙圓仔花……參差錯落。番石榴花開花謝,結果掉滿地,蓮霧花開花謝,結果掉滿地;少年結伴來,主人微微頷首,揀拾勿客氣。玉蘭花是婦人所喜,不賣的,誰要誰來採。鄉裡鎮裡,住家變動小,幾十百年相處,誰拿花去做生理?

 

榕樹該留意,都說有禁忌。向日葵是另一型禁忌,無人敢於觸及。傳言是多少有道理。榕樹的枝枒橫伸,風吹便搖鬚根,夜暗無燈照,看上去頗驚心的。老人講古,早先,婦人受枉曲,想不開動輒上吊,總選擇榕樹。榕樹實在最適合上吊,橫枝平直粗大,離地面近,踏椅掛繩極方便。因此,庭院植榕,必鋸低枝,餘枝甚高,要上吊得藉助竹梯木梯,掛繩套頭後若踢不倒梯,死不成的;尋死而麻煩若是,乾脆活下來算了。好得佳哉。

 

火樹沒這個麻煩。火樹就是鳳凰樹,那樹的枝枒與主幹成銳角,掛索難固定,上吊者若擇此樹,很可能滑身撞主幹,撞主幹很痛的,人都怕痛。

 

鳳凰樹若開花,教人心痛。樹皆日領時期所種,高過平房屋頂數十尺,總在五月吐苞,在六月七月八月放火燒。遠遠望去,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大火燒向天燒向雲,比太陽更烈性,更壞脾氣。倚其樹下,則無法形容的蔭涼,花瓣隨時掉於身上,花不香,心裡香。農夫工匠躲日,偷閒學少年,樹底睡午覺,醒來伸臂拍衣,牽牛提工具離開,髮間一兩片紅英,不可笑,很美。

 

庭院內的鳳凰樹,美也外顯,同於樹籬;不同的是鳳凰樹花多葉多,鋪滿庭院時怎麼辦?不怎麼辦,原本自自然然。正如榕樹茄苳樹上掛滿鳥巢,黃昏時千鳥歸返,啼叫聒噪,人們不嫌太吵,鳥原本應該啼叫,自自然然。

 

然而,庭院不種桃。何以?庶民的認知,桃子好吃,桃花招癡。家裡有桃花,男人會有桃花運,這還得了。婦人寧可擔菜賣蔥,不甘與人公家一個翁,理甚易明,天下一半人同此心。迷信嗎?似是似不是。婦人也許敢於詬罵殃及諸天神佛都震動,桃花信念是堅若磐石的。男人好膽試試看,牽手吞了鐵丸硬了心,說未定拚一場,執子之手,與汝偕亡。

 

有例外。舊朝大地主之家,大宅一進復一進,庭院深深深如海,屋包樹,樹包屋,籬牆如尋常門戶,樹則桃李杏梅隨意。大地主祖先概皆有科舉功名,秀才舉人,一鄉一鎮總會出脫幾個。可是,上百門窗無人開,頂多住幾人。原因?日本政府整頓了一次,中國政府再整頓了一次,田散去,子孫散去。少年自由出入大宅,採花摘果,戲於蓮池東,戲於蓮池西,戲於假山南,戲於假山北。大人飯後話當年,細數大地主甲有一妻四妾、大地主乙有一妻六妾……咦,都歸結彼等愛種桃花。少年疑惑:皇宮內種了幾百叢桃花?大人隱隱地笑:皇帝都是桃花神也。

 

皇宮不見得比百姓庭院好,百姓庭院較自在。獨門獨戶人家,所有器物花草,在庭院裡都有位置,隨心所欲,逾矩亦無妨。聚居共院人家,泰半戚親,有同灶同食,有分炊分桌;這戶那戶的用具各得其所,以不礙人為原則,乍看有些亂,實際有條理。院庭共用,花樹共有,果實共派。舉火時,這戶向那戶借鹽借油,那戶向這戶借蒜借韭,經常事。但,借何物不準定還何物,有無互通,時機甚多;都要計較一清二楚,便如爭執誰人聞到花香為多,做人何至於這款囉嗦?

 

借錢還債,這可不能推拖。人親情,錢性命,欲久長,無輸贏。還不起究實沒關係,代工。逢年節,戶戶要蒸糕粿、包粽子、捲潤餅……欠債者代人推石磨、洗竹葉、炒蝦米……不足,乃代洗衣服代運重物。石磨架於院庭角邊,何戶擁有則未審;老老人含含糊糊:假若是乃公學會行路就見到耶。於是誰也弄不明白了。水井也是,公廳也是。大樹呢?何代人種的,根本沒人能說穩。人活過百歲希罕,樹活過百年平常。但,吃果子要拜樹頭,少年一定會被如此教導,意思簡單,有情有義要緊。少年聽著聽著,家常語一絲一絲滲入腦中,比學校裡教的大道理更深透。

 

大道理不會在院庭間講論。少年只認識幾個字,大人認識字的只幾個。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禮義廉恥、智仁勇……學校教室壁上貼得平平正正;受過日本教育的大人,多少識得漢字,看了微哂:這是教做聖人兮。院庭聚會,便從聖人談起,談到孔子公不敢收人隔夜帖,談到孔子公也曾窮到鬼要抓去,談到敬字惜紙,談到漢學堂老師,談到公學校日本先生,談到反日的余清芳,談到親日的辜顯榮,談到噍吧哖事件,談到二二八事件,談到……少年坐望繁星,記住這記住那,眼皮浸重,繁星一顆顆滴落滴落,花香樹香陣陣,語聲漸小,清芳漸濃,甜甜恬恬入了夢。

 

花香樹香按季節更迭,整鄉整鎮沒差別。殖民者昔時居住的黑瓦板壁房屋,戰後充做公教宿舍;同樣前庭後院空闊,同樣栽花培樹。日式宿舍與台式民宅格局大異,木柱木樑木壁面木地板,地板高出地面一尺左右,防潮,卻便利老鼠家蚤胡螓虻仔等等藏身。一戶挨一戶,排列若隊伍,大門同向對馬路,應是為了畫一美觀。花樹近乎統一,籬有木條竹編,前庭小,後院大。馬路兩側植大王椰,若隊伍排列,那真好看。宿舍人家收入較豐,多有養蘭者;蘭花清氣相,唯難得聞香。宿舍每有花開,整條路一種香,走一來回,身上就沾那種香,自己不覺得,他人嗅了便道:某某,自糖廠宿舍轉來是否?

 

軍公教業者部分另住新建群體房屋,名為眷村。眷村房屋比日式宿舍小,亦整齊,縱列並比,猶日式宿舍,各戶大門對大門;前庭雖狹,喜種花樹的也不乏。相對兩縱列之間是小巷,花枝探出巷中,人伸手即可把玩。若三兩家種夜來香,巷中各戶晚餐過後全會知曉那花正在盛放。夜來香味厚,從眷村磚牆外經過,香味似在面前巷頭,實則遠在五十尺外的巷尾。住戶皆由大陸來,或河之東河之西,或江之南江之北;甫到鄉鎮安身,聚談不免及於故家。少年進入眷村,聽人說話,半懂半不懂;但談起花樹特性,稍稍比手畫腳,彼此融通。

 

通例,鄉鎮人家種花樹,彼方移來,此方移去,無所謂買賣。生活艱難,用錢買花樹,老人要罵的。誰到誰家做客,見了鳳仙花夠多,開口討幾株,主不以為失禮;主客互易,開口討幾株茉莉,那也合情合理。當做籬牆的花樹不能要求就是。人可以一輩子沒摸過冊,不可以違禮悖理。人家庭院的果子,現場吃又帶一些走,說得過去;硬要挖取果樹,土匪才那樣蠻氣。比方,聚落共院五、六戶,水井吊桶破了、吊繩斷了、轉輪壞了,五、六戶商量,有的出錢買新桶新繩,有的負責出力修理。又比方,共用庭院中的花樹掉枝落葉,有時這戶清掃,有時那戶掃清,勿必勿固,用不著明約值期。

 

少年定期到學校學習寫字算術,隨時在庭院學習真實生意生趣。人生有百趣,人生有意義。大人身教言教,少年總能默化。祭神,番石榴番茄之類不能端去供桌,木槿圓仔花不能插在頭上,進別人家庭院不能爬樹,進別人家大廳不能踏踐戶定……敬神也敬人,人生一世,受眾人恩,食百家米,好子孫不嫌祖先貧,好志氣不怨天偏心……祖先早已成仙,正正平平坐在那裡,隨時與親人面對面,他們看著舊庭院,看著新後代,都存在都平安,他們才滿意才保庇。這樣講好了,人家人家,總是得人像個人家像個家。正是正是,和樂生吉祥,門庭濟芬芳。

 

 

**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9.04.21

鳳凰花 2009-04-26 22:59:41

小島真好
台灣的園藝.新營第一.和美第二.其他第三
要幸福喔

小島 2009-04-26 22:45:59

月底到東華英創所演講,主題園藝散文,這篇文章恰可以當範文。

鳳凰花 2009-04-22 17:58:22

他里霧最乖
小孩若摔下來
主人多少有干係的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