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的雨絲點上太陽眼鏡，她頓了一下腳步，縮回騎樓。

順著臀搇住短裙、兩腿併緊小心緩慢地側蹲，拿出面紙對摺、再對摺，按拭鞋面上的幾滴雨水。心裡盤算著，賭一賭雨不會下大呢，還是招輛計程車？

僅三站公車站牌的車程，她一向走路到診所來。也就因為不遠，她不怕累的套上細高跟鞋；為了搭配鞋，衣著不能馬虎；裝扮講求的是整體呈現，再怎麼輕便也得打個粉底、描描眉形、上點唇彩；眼線是早幾年紋了的，但現在還不能刷眼影，醫生說要再回診照光兩星期，眼皮和眼袋的傷口癒合較好了才能抹化霴品；所以，即使冬日的下午天已有些黯，她戴上特地新買的CHANEL太陽眼鏡。

朋友笑她，不過就去診所嘛，用得著大費周章打扮？

老就老了唄，整型能年輕多少？

她可不這麼以為。

連青春的尾巴也要說再見了，細紋、斑點不客氣的在臉、頸搶起地盤，打從顴骨、兩頰出現小塊斑影，她在意得幾乎焦慮了起來。初始，耐心地抹A酸、杜鵑花酸、大選時因主席夫人而炒熱的三合一退斑膏也沒少擦過，時不時攬鏡檢視，斑影卻像滲漫面紙的茶水漬，頑強的固守已攻掠的陣地，一點也不讓步；再試果酸換膚，一日三「省」容顏，認真搓去表層脫落的皮屑，效果仍不能教她滿意；後來她一咬牙，連做了雷射、脈衝光，看看鏡裡的女人，總算對自己交待得過去。

認服了違拗不了自然法則，她决心向歲月宣戰：錢定勝天！這回，她不惜動用常嚷嚷不能動的養老金，奉行專家的教示：好好愛自己。沒錯，她著著實實的愛了自己一回，割雙眼皮、去眼袋外加電波拉皮，她狠狠地對著鏡子嗆聲：滾吧，魚尾巴！

雨，不大不小，沒有要停的態勢。

騎樓人來人往的，透過褐色視界，她瞥見有些男人會多看她兩眼，就算已錯身而過，她能感應到那目光還回過頭黏在她身上。她有幾分得意。撩弄一下長髮——挑染成棕金色如芭比娃娃的鬈髮，無謂的，食指捲繞起一綹髮尾、放開，再捲一綹、放開，暸然這種姿態慵懶的風情是男人愛的，她自信的把玩著，不覺得躲雨的無聊。

當然也知道那些目光的焦點是什麼，她對自己身材的優勢一向不吝於展示。所以她總是穿貼身低領口的線衫，穿剛好包過臀的短裙、熱褲，再冷的天氣也只肯穿低腰、束得緊緊的牛仔褲。她絕對肯定內在美的重要，服膺內在修養的必須，但內在的重要性是排第二、第三、四的，她總跟朋友這麼說，相信我，男人的第一眼是看妳的胸、妳的腿，不會是妳的腦袋。

行人三三兩兩自人行道走進騎樓，收攏的傘尖跟著人走涎成一條條水線，再經跟在後頭的、對向來的人雜沓成溼淋淋的地面。東閃西躲的，仍不免在她的寶貝鞋子上印上幾朵雨的口水。

算了，不去拭它了，拭了也是白拭。

大大吸口氣、兩手背到身後相握、頂了頂脊椎，她感覺有些累。腳後跟併攏、兩隻鞋尖相距成30度站立姿勢，她順勢調整把身體的重量換到左側。

一年一年背脊挺立的困難度拔高，再加上這幾年流行細跟尖頭的鞋款，她總撐得叫苦。醫生警告她別再穿高跟鞋，腳姆指已經外翻得厲害。不穿高跟鞋可叫她怎麼走路呢？不能想像，消費青春竟是連脚也不放過。

她想她是賭輸了，雨愈下愈大。

衝出騎樓，招了輛計程車，車子的泠氣加上身上的雨水，她連打了兩個噴涕。司機先生體貼的遞來面紙盒，她道聲謝，一邊打量前座這位高個兒，有180吧，38、40歲？上身穿著筆挺的白襯衫，髮鬢、髭鬚修剪得整齊，車裡沒有她討厭的煙和檳榔味；就喜歡這樣乾淨斯文的男人，她想著。突然腦中拍大頭貼似的翻換她的男人們的臉譜，有的是怎樣也抹不滅的鮮明，有的竟模糊不確定，她的愛情剪貼簿似乎就是缺了眼前這一型。

從後照鏡看見高個兒在交通的空檔也盯著她瞧，她暗暗高興但矜持地斜併雙腿保持淑女的姿態，且不忘拉一下因坐著縮到大腿的短裙。

她忖度，他會不會搭訕？他是人家的丈夫？她算計著，要不要給高個兒電話？嗯，說多少歲數較好？他可能會問到婚姻狀態，要不要說兒子是跟著爸爸？她千叮萬囑自己，別因為天暗看不清楚拿下太陽眼鏡，眼眶四周還淤腫得活像家暴的受虐者；她考慮著，如果他不先開口，那她要不要……。

小姐，謝謝，75。

她不甘心的翻著零錢包。一定是路程太短了，他來不及。

她款款的挪動身子往已打開的車門，相信在下一秒他就會開口要電話。就在下一秒。

雨停了。

她立定在下班人車潮湧的十字路口。

路口「屈臣氏」的叫賣播音分貝和車輛喇叭相抗衡，一部老金龜車擋住左轉車道，决定不下轉彎或直行，後頭的凌志休旅車直對它撳喇叭。

她轉身走進「屈臣氏」，在買二送一的面膜區磨蹭個把鐘頭，塞滿購物袋。她想，或許她對青春還不够勤快。

綠燈了。她抖擻背脊，把胸挺起來。誰知道等待在停車線的車子裡隱藏眼睛幾雙，她不能容忍旁人忽略，自信絕對是聚焦的發光體。踩著高跟鞋，呈一直線，優雅的走過人行道，模特兒走秀一般。


＊＊刊載於中華日報副刊2007/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