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09

一陣鼻酸，淚水一顆接著一顆無聲地滾落，眼前的景象，已經模糊成一片……

很自動地，我抽了一張老師準備好的面紙，一邊擦拭著彷彿怎麼也不肯停歇的淚，一邊繼續點著頭，聽老師告訴我，問出客人生活的細節很重要，那是豐厚客人支線故事的根基，但卻也不是停留在細節上之後就嘎然而止，而是著重細節，然後思索著這樣的細節如何牽移到個案的主線故事上，去重寫客人的生命故事……

再一張，而且，這一張，很快，就濕透了，於是，又一張，然後，另一張，接著，潰堤了。我想，我的情緒跟我槓上了，她沒有回去我的身體裡面乖乖待著的打算，她想要被看見。

老師在說了一個段落之後，停了下來，問我，剛剛她說了哪句話，觸動了我什麼樣的情緒？順便，把整盒面紙遞給了我。

接過老師遞來的面紙，也接過老師的提問，更接下了情緒拋出來的挑戰。

「如何回到本體！」深吸了一口氣，我把這句老師剛剛說過的話，重複了一次。

之前跟老師分享著一個客人被失眠所困擾，而他的失眠，或者該說是，沒睡好，影響了他一整天的作息，客人告訴我，如果沒睡好，他的肝臟，就會抽痛，好像在對他拉警報一樣，那如果睡得太多，因為血液回流注入他的肝臟，肝臟就會覺得很脹，好像血喝得太飽一樣，會讓他感覺很悶……那由於他對自己肝臟的生動描述，引發了我對他跟他的肝臟之間的關係的好奇，我請他描述每天的不同時段，他的不同睡眠品質對他的肝臟來說是怎樣的影響，也邀請他幫那些個不同的狀況找首貼近他的肝臟的感受的主題曲（因為他很愛聽老歌，這是當時我想到可以對他的嗜好表達欣賞的一種方式）。

老師聽了我的描述之後，告訴我，和器官的對話，也是一種故事，不被主流文化所理解與在乎的故事。但是，能夠去在乎到身體發出的訊息，去和身體的器官做這樣細緻的對話，其實，是不容易的。尤其當大部分人將身體器官對我們的貢獻視為理所當然的時候，我的客人，能夠去重視到器官的感受，去感覺到器官想要說的話，就是值得欣賞的支線故事。

而且，老師說，器官是很好的顧問，有機會的時候，可以去請教器官，他們想跟主人說些什麼，主人好像有遇到一些困難，對於主人的困難，器官想要怎麼陪？之前老師在和其他人會談的過程，曾經經驗過，當透過適度的引導，讓腦袋放下主導去感受器官的感覺之後，通常，器官說出來的話都好有啟發，能讓整個會談迴盪著生命的力量。

當老師提到她之前的經驗的時候，我的理智在跟老師打架。

因為我把自己放回到會談的情境，去想像我的客人聽到我的問話的時候，他會怎麼樣愣在當下，會怎麼樣不知道我到底在跟他說些什麼，會怎麼不相信肝臟竟然會說話。我，不相信我的客人，可以像老師的客人一樣，有那麼高層次的抽象思考，可以有什麼樣的啟發。我擔心的是，我的客人，會狐疑地看著我，然後搖搖頭，尷尬地笑一笑，告訴我，「不知道！」

老師知道我的理智在跟她打架，輕輕地把我揮出去的手，撥了回來（想像一下推手的畫面吧），說，「不勉強！也要準備好。急不得……」然後，告訴我，或許治療師自己得親身經歷過之後，才能夠去感覺到那樣的震撼。接著，給了我另一個實際的例子，再一個她自身的例子，並且告訴我，「或許，去經歷一下吧！如何回到本體……」

然後，像是一劍刺進要害，心，揪了起來，血流如注，淚如雨下……

我的心，坦白講，在最近這段時間，是感覺到委曲的，我對她，很不好。戴上治療師的帽子，我就會去逼迫自己做該做的事情，假裝，沒事的（唉，有沒有那麼剛好，在這當下，背景音樂竟流洩出『我願意』的鋼琴演奏曲）！而且，老實講，某種程度上，經歷過的那些事情，說了，不見得有人懂，只能憋著……加上，我把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的過程，當做功課，老天爺出的功課，我真的，只能自己吞進去，去承受，別人，幫不來的……

因此那樣的一句話，在我來不及防備的須臾，把心的酸楚一骨腦地引了出來。強抿著的雙唇，壓抑住的呼吸，咬緊著的牙根，不管我怎麼努力克制憋住，淚水，就是不肯聽話，心，就是想要發聲。於是，老師，要我就試試看跟我的心對話，手觸著心，緩緩呼吸，然後好好地去感受那個憋，那個吞，那個心可能會想要跟我說的什麼東西。

原本，我還帶著懷疑，不太相信這會有什麼樣的用處，但是，一直以來，我也都是個乖乖的學生，所以，就撫著心，閉上眼睛，任憑老師處置。

老師在這段期間，靜靜地陪我，然後，在我請理智暫時放手，允許我只是去感覺之後，眼前，慢慢地出現了一座湖（你們猜，那是哪座湖？最先猜中的有獎！至於獎是什麼，我再去想一想，但是，真的會把禮物送出去），湖面靜靜的，綠波盪漾，但是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那湖水，是從遙遠的那端緩緩注入湖心，然後，再從我的眼前，慢慢流走……

兩分鐘後，老師說，她要跟我的心說話，而不是跟我的腦說話，她問我，可以嗎？

在那當下，我愣住了。因為，如果我的腦不下指令讓我的唇齒動作，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而且，我也不確定，我的腦或理智，是不是會那麼輕易地放下主導權，所以，也不太清楚老師到底會是跟腦對話，還是跟心對話。同時之間，或許老師觀察到了我臉部肌肉的不協調，哈哈地笑了出來，要我放輕鬆，就試試看，去感覺心的感覺就好，讓心引領我來說話就可以。

老師問我：「心在經歷過那些難過、憋或者吞，她會想要主人怎麼陪？」

在老師問著我這個問題的時候，閉上眼睛的我，看到那片湖突然之間湖水暴漲，整個湖面，比原本的湖還大了好幾倍，而且，繼續流動著，只是比之前，更澎湃。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回答老師的問題，我突然意識到，心，好大，比理智還要大！而且，對老師的提問有些不開心，她根本不需要我（理智）的陪伴，她，自有自己的步調，去將能量從遠方引入，也從我的面前，將一些負面的東西帶走。她，是來引領我的（在說出這樣的發現之後，我泣不成聲，那是一種，對不起心的感覺，我竟然自以為是地壓抑住了一個其實是來引領我的本心），是來陪伴我的。

老師也發現了她想像中的心，跟我的心對自己的看法是有很大的差距，於是，馬上做了調整，問心想要怎麼陪伴跟帶領我？

我感覺了一下，發現心湖（呵，原來這是心湖呢！）沒有特別的想要用什麼方式來陪我，就是很自然的在流動。

「心有沒有想要跟andie說些什麼？在andie面對最近的這些挑戰的時候，心想說什麼？」

「就順其自然，有進有出，就順應這樣的狀態……」我繼續在感受著，彷彿，心透過無聲的方式，讓我明白一些道理。「如果，心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的話，我們其實沒有力量去改變大自然的什麼……事情會來來去去，但是，也不能改變什麼，所以，就在那邊欣賞自然的狀態就好了……」

老師總結著，感覺到心有個好自在也好全然的接納。同時，給我時間，繼續去感覺心要傳遞給我的訊息。而且，老師還抽面紙給我，因為，在這樣的過程中，我閉著眼睛，繼續流著淚。

「剛剛去體會心，發現不是妳（理智）陪她，而是她陪妳，妳，andie的感想是什麼？她想要告訴妳的是什麼？」老師在把剛剛靜靜陪著我細細去看到心的過程，帶回來到我慣用的腦袋中。

我想了一想，慢慢地把理智帶回來：「不要去憋她……嗯，把感覺丟給她，把不舒服都丟給她，她都可以把這些都帶走……不需要去憋住，或者是控制，或者是理智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

「那知道這些，給妳的感受是什麼？」

「比較輕鬆。我不用去戴著治療師的帽子，要撐著讓自己維持一個非常平穩的情緒……」

「妳覺得今天這樣看到心，可以這樣去陪伴妳，妳覺得這樣的體會跟心的訊息，對於妳往後所面對的挑戰，可以帶給妳什麼樣的支持？」老師繼續試圖把我所學習到新的體會牽移到去面對往後的生活。

整理了一下，發現，「可能也不會給我什麼樣的支持，但是，就會去看到，這所有的一切，就是過程。有新的感受進來，也會離開……如果這是自然的一部份，就去接受這是自然的變動。」

「那妳覺得，不去憋，跟憋，帶來的影響有什麼不同？」看到了嗎？老師在幫忙我去把剛剛的學習更深刻地在生命中扎根。

「憋著，就卡住了。原本的心是自然地在流動，一憋，就卡住了，新的進不來，舊的又離不開……啊！對對對！一開始老師在問的時候，那是個小小的湖，小小湖，能夠帶離開的帶進來沒有那麼多，因為，那時候是憋著的。後來，不憋了，心被看見，是個大大的湖，那大大的湖就可以帶進更多，也帶走更多……不會沉積在湖底，可以更自然地流動……感覺那個浩瀚，我就像在岸邊，看心湖的流動……」

「妳看到了什麼？看心湖的流動……」老師繼續展現好奇，而不是假設她都能懂我所說的，儘管，她可能也可以猜測到一些。這就是所謂把詮釋的權力，還給當事人（呵呵，在這樣是圖說明的過程中，我也掠奪了老師的詮釋權……或許，我會把這篇文章給老師看，在老師有時間的時候，回應我看到的她的看到）。

「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對，而且我也不需要去控制。我面對大自然的時候我不會去想要控制她！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沒有大到可以去控制大自然！那為什麼我會以為我……」又一陣情緒湧上，哽咽。「以為我有那個力量可以去控制心？」停了一下，我讓自己喘口氣，可以繼續說話：「大家都告訴我們要去控制心，可是如果心那麼大，誰控制得了？為什麼我們會以為我們控制得住？然後還因為控制不住在那邊指責自己……其實，在之前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是指責別人的，因為，我相信可以控制得住……那時候相信理智大過於心，相信理智可以控制得住心，所以可以控制自己，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但實際上，心是讓給理智的，我沒想到她那麼大……」

「剛剛透過跟心的靠近，這樣的跟身體的對話，這樣的感受，跟經驗，對於妳回到身體，去思考，去聽器官的故事，帶給妳的是什麼？」

「一個是，要請理智走到旁邊，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對我來說，長期都是用腦。用腦，似乎比用心簡單。另外，在想說，如果要放在客人的身上，步調，還得要再放慢。整個過程，是透過先看到一些圖像，然後把圖像說出來之後，才發現了那是個心湖，而也透過這樣的圖像，讓理智可以被轉移焦點，接著，才把這些觀察引了出來……所以如果是面對客人的時候，得要放得更慢……」

老師總結了我這段歷程的狀況，也提出器官要發聲，或許也會需要腦袋（理智）的協助，然後，透過腦袋（理智），讓身體的器官出聲……接著，老師問我結束了這樣的探索之後的感覺如何？因為她覺得我不一樣了。當我告訴老師身體比較放鬆了之後，也好奇老師看到我的什麼不一樣？老師說，我的線條柔軟了下來，整個人，像是發光一樣。也告訴我，她聽著我的故事，感覺到了我那種安在，那種讓自己更安在的感覺……Self as therapist……

老師在結束這次的督導的時候問我，如果，要我為這次的經驗命名，我會想要給個什麼名字？

從心所欲！

今後，要讓心順勢來主導我的生活。反正，心，是愛我的！怕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