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在機場見到依依就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古靈精怪的眼神，好動的身軀，還有一頭鋼絲頭，好像我小時候的樣子，然而卻怎樣也無法理解，這小孩感覺起來比一年級的小學生「大」那麼多。

我們還沒上飛機，只是從第一航廈搭車接駁到飛機停泊處而已，依依的媽媽竟然在接駁車上嘔吐起來，弄得我們週遭的人一陣錯愕，我當時也湊熱鬧般走上前去關心了一下陳太太，陳太太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太累了，就會反胃想吐，前幾天剛從澳門回到台灣，還沒坐熱哩，馬上又跟著來上海，難免如此。說完，竟伸出手來摸摸依依的鋼絲頭，露出很滿足的笑容說，難得依依有一個完整的星期可以出國去玩，當然要陪著她出來囉。依依不知聽懂了沒，只有呆呆的望著母親因為嘔吐而微彎的身軀，默默地承受媽媽勉強伸出來摸頭的微溫手掌。

依依不只是看起來古靈精怪，實際上比看起來更為古靈精怪，一路上只能用「皮得不像樣」來形容。她非常好動，問題又非常多，偏偏又沒有足夠的耐心聆聽導遊生花妙口，每每都是陳太太仔細當完學生之後，再當認真的老師，講給依依聽，滿足她一籮筐一籮筐的疑問。不過媽媽就是媽媽，永遠有足夠的耐心面對女兒的問題，最多只是抱怨般地回她幾句而已，剩下的就是好好講、慢慢講。

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天，我們已經從上海移到杭州，再從杭州移到了蘇州。蘇州虎丘上有個黑黑的小山洞，據說是越王句踐當年臥薪嚐膽的居所，大家都很好奇，紛紛登上石階一探洞內究竟。就在下樓梯的時候，依依照例快速地從石階上跳下，陳太太生怕依依摔倒，急忙伸出首要護住依依，沒想到自己卻一個琅蹌，頭先身後地摔在石階上。這回所有人全都嚇到了，趕緊衝上前去扶起陳太太，她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竟露出冒血的前額，十分痛苦。女孩子畢竟比較細心，拿掉眼鏡地拿眼鏡，擦藥地擦藥，匆促中先讓陳太太坐穩放鬆，然後再帶她去看醫生。

從沒見過媽媽這付德性，依依也嚇呆了，樹在旁邊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旁人一直叨叨念：依依，以後不要這麼皮了，你看媽媽都摔倒了，該怎麼辦？呆呆的依依聽到旁人這麼講，眼眶就這麼紅了一圈。陳太太此時已經略為回神，神智清醒後第一句話便是：依依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哪裡摔傷了？眾人都看得出來陳太太其實非常不舒服，尤其胸部下方經過劇烈撞擊，很痛；再加上額頭上的傷痕，她已經到需要送醫急救的程度。儘管我們旁邊的人一直問她哪裡疼、有沒有怎樣，陳太太彷彿沒聽見一樣，急切地、不停地問著依依有沒有怎樣。

寫到這裡，應該交代一下陳先生了。陳太太的姊姊、外號「二姐」的孫太太說，陳先生原先是職業軍人，官拜上校退伍後，便賦閒在家；曾經有好幾個工作找上門，陳先生都認為「屈就」了自己而作罷。或許因為軍人當久了吧，陳先生對陳太太呼來喚去，生活上所有大、小事全都交代陳太太，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便一股腦地責怪起陳太太，而陳太太總是不說什麼。講著講著，二姐忍不住動起氣來，乾脆直呼陳先生「人渣」，因為她們姐婚八年中，陳先生不但外遇3次，退休前還經常打老婆。

最誇張的是當陳太太懷孕的時候，陳先生外遇外加動粗，直踹陳太太的肚子，意思很明顯，就是要趕她走；當時她躲回娘家休養生息，一個月後老公回頭來認錯，氣得二姐恨不得把對方帶來緩頰的金華火腿摔到他頭上、敲出三個包。事後，二姐毅然決然把妹妹帶到廣東珠海做事，希望陳太太遠離婚姻暴力，最少最少，心情也開朗一點。二姐感慨的說，陳先生現在是好很多啦，但是那種大男人主義的死脾氣還是沒辦法，妹妹真的辛苦。

每個人到此都會問一個問題：都已經這樣了，幹麻不離婚呢？答案也只有一個：為了小依依。她希望給依依一個完整的家庭，她希望給依依完整的保護，她愧疚沒辦法全時間待在依依身旁，她只是在做她認為母親應負的責任，就像母雞捍衛小雞、母象掩護小象，無法理解的母性本能。

行程走到一半時，陳太太接到老闆要來大陸、香港視察的消息，必須和姊姊從澳門直接進珠海，打亂了既定陪依依回台灣的行程。飛澳門的途中，全團的人幾乎都酣然入睡，只見陳太太握著依依的手，難分難捨地與女兒竊竊私語著，邊說著邊掉下淚來，依依聽著媽媽安慰的話語，似乎也懂得其中的無奈，異常沉靜。

老實說，這連續劇般的母女插曲，讓我深深體會到母愛的偉大和力量，又震撼又感動，然而一如老子所言，物極必反、陰陽相隨的事理永恆不變，同樣也是因為堅定而明確的母愛，陳太太在面對陳先生時採取了軟弱且承受的態度，人事間的道理真的微妙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