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誠品，才踏入書店，眼前一大櫃莫言。驅前一看，才猛然想起，我讀過的莫言比想像中的還多：《紅高粱家族》、《酒國》、《懷抱鮮花的女人》、《夢境與雜種》、《十三步》、《豐乳肥臀》、《小說在寫我》，以及一本簡體字《透明的紅蘿蔔 》。

莫言的書在台灣，密集出現過兩各時期：前段版權在洪範書店，時間大約在90年代到2000年左右，最後一本記憶中便是《豐乳肥臀》，此階段包括莫言長篇小說早期代表作和實驗性的中、短篇小說；後段版權在麥田出版，時間大約在2005~2010年之間，包括中期代表作《生死疲勞》、《檀香刑》。我看得多半是前段的作品。

站在這麼些莫言作品面前，百感交集。

這些小說如今安在哉？這些曾經陪伴我度過那麼些歲月的小說，如此稱職地講著一個個故事給我聽，如今全都不知流落何方。

回想讀莫言小說的那段時間，正是我人生歷程中變動最劇烈的幾年：搬出大學宿舍租屋，然後搬到三重借住學妹家，然後搬進研究所宿舍，再搬回三重。搬來搬去的過程中，感情的歸宿也變來變去，感情好時，有些書就借寄在男友住處；分手後，很多聯繫未必妥當，漸行漸遠，這些書就成了孤兒，浪蕩在數位前男友家。再隔一陣，前男友出國的出國，結婚的結婚，成家的成家，他們的變動比你更大，當不聯繫已經成為必然時，既不妥由我主動要書，也不宜對方主動將書送還給我，這些書的處境更為尷尬，完全成了棄兒，下場多半被當成廢棄物了吧。多數莫言小說因為在那些年進入我生活，在這種時空背景下成為飄零的落花，我手邊目前有的僅剩《豐乳肥臀》和《小說在寫我》，台中家裡應該有《紅高粱家族》和《酒國》，至於其他，僅存記憶中。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點點滴滴，瞬間湧上心頭，憶及當年窩在三重的房間裡讀莫言小說，一呆許久，捨不得起身；讀到特別喜愛的段落，我會習慣性地反覆地讀，通常會停頓片刻，咀嚼消化一番，若實在太印象深刻，甚至用手慢慢地撫過書頁、摸摸那些字句，體會體會印刷字體略微浮凸的手感，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彷彿透過指尖，你告訴這個故事你喜歡它，它也很高興你喜歡它。這些書是忠實、安靜地陪在我身邊，但是每當主人自身難保時，便再也不珍惜它們。

所以當昨天站在這些似曾相識的書本前面，升起一股難以言喻地強烈歉疚。以為自己愛讀書，也很喜歡買書，偶爾也有收藏的興致，但事實證明，縱有以上，獨缺珍惜；我並沒有了解它們的價值和意義，只是工具性地使用完畢而已。一直誤解了它們的用意，直到昨天；故事(或小說)不單是個嗜好興趣，而是我的一部分，它深刻地伴隨著我，如影隨形，不離不棄。

書啊書，雖然我們的緣分或許真是如此短暫，或許有一千個或許，但現在的我只想說抱歉，請原諒我；也希望離開我以後的日子，會遇到比我更懂得珍惜的主人，謝謝你們陪我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