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我覺得是熱情的蒸發。

今天晚上我從學生時代的書堆中，拿出了一疊信。那裡面有我媽寫給我的家書，高中好友出家的通知，有首任男友寫給我的懺悔信，還有朋友發表在報紙上的文章，還有根本不知道是誰寫給我的卡片。

我看了朋友發表在報上的文章，百感交集。他的文章原來可以寫得這麼好，但是現在，卻鮮少看到他隻字片羽出現。

他的文章寫得好，除了邏輯清楚，就是勝在熱情洋溢；寫音樂的文章何其多，音樂聽得久的人何其多，我獨獨在他的文字裡讀到了熱情。什麼樣熱情？對探索音樂的熱情，對音樂型式的熱情，熱切地想接近所有的作曲家和演奏家，熱切地吸收著各種音樂的資訊。曾幾何時，我並不欣賞他的熱情，太熱了，熱到神經病吧，但我並不認為他錯，只是想不到世界上有這麼痴傻的人。

十年前，他用筆名投了一篇稿，寫他初次聽到費加洛婚禮的心情，沒有太過華麗的文字，也沒有太轉折的情緒，但就是寫得好，好在有熱情，通篇文字充滿熱情，因熱情而流暢的文采，照亮了一個很普通的聽音樂的午後。我覺得那就是我認得的那個朋友。

這幾年，我們已經鮮少聯絡了。去年，也就是十年後，他意外撥個電話給我，當然是聊音樂，我趁機問問幾個比較好的版本，他說說他最近在聽什麼，他說他在聽搖滾樂。

「其實我現在正在經歷一場搖滾樂文藝復興。」他說。
「喔，是喔。」什麼搖滾樂的文藝復興？不過就是把高中喜歡的CD拿出來重聽。
「對啊，還有聽爵士樂很多，現在都聽LP。」
「我知道啊，你聽LP聽很兇。」我忍不住問，「那古典音樂呢？」
「最近不太常聽，」他沉吟了幾秒鐘。「說老實話，我現在不太聽了。你知道，好像沒有熱情了。聽不太起勁。」
「怎麼會這樣？」我壓根沒想到，「所以你也不寫文章了。太可惜。」
「對啊，沒空，也寫不出來了。」

於是我就開始鼓勵他起來，他說他很受鼓勵，很謝謝我；但是好幾個月過去，他的布洛格還是放著那些陳年舊文。我開始相信他真的寫不出來。

一年後的今天晚上，我看著他十年前報紙上的文章，如果這可以成為一趟減法，文章減去去年那通電話，多出來的就是熱情。

其實這十年來，我的朋友過得很好，他的工作平步青雲，他的主管賞識他，他努力認真，總是貢獻許多好文章，他結婚生子，有房子，有完整的家庭。少了點聽古典音樂的熱情，跟上面這些點比較，就好像一件毛衣掉了幾根毫毛一般，無損於他過好生活；對於我這個與他曾經分享過學生時代的同學來說，卻意味著共同記憶的喪失，說穿了，大家就快成為陌路人。

所以，與其說感嘆朋友熱情的消逝，不如說感嘆彼此生命的漸行漸遠，原來曾經以為經得起考驗的東西，諸如友情、興趣等等，仍有飄散淡化的一天。

最後，生命為我留下值得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