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老家倉庫的木門。

依然是一篇早年發表過的文章，重新轉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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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母親一直都是我們兄弟姐妹心目中偉大的媽媽，在父親長期不在家的情況下，母兼父職的媽媽，不論是農事、家事，或是修理電器、縫製衣物等，無所不能，即使現今的母親，已是六十高齡而不管任何事務，但在我們的心中，母親依然是我們六個孩子心中擎天般的支柱，因此，我們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母親會說：「我想念我的媽媽......。」

母親原籍高雄市，是家中排行第四的女孩，由於母親的親生媽媽一直想要一個男孩，因此母親剛出生沒多久，便賣給澎湖七美的一戶人家做童養媳，那是母親的第一個養母。

第一個養母對母親極為苛薄，在母親的印象裏，那是一段不忍回憶的過去。母親的第二個養母，也就是我們的外婆，是一位二十九歲就守寡的年輕寡婦，育有兩個兒子，由於自己沒有女兒，再加上心懷仁慈，每每看見被虐的母親，倍感心疼。因此，有一天，家境貧困的外婆，捉了一隻小豬到母親的第一個養母家，希望能以一隻小豬的代價，換得母親。在那個生活艱難、物資缺乏的日據時代，外婆如願的以一隻小豬換回了母親，也改變了外婆及母親一生的命運。

外婆雖然生活困難，但對母親疼愛有加，並給予她完全的自由，與先前的步步受限、遭臉色棍棒的日子迥然不同。雖然外婆的農事忙碌，但外婆卻幫母親留了一頭每個小女孩都羨慕的漂亮長髮，每天一早起床，催母親去漱洗過後，外婆的第一件事，就是幫還是小女孩的母親梳頭髮編辮子，然後才下田工作去，而外婆也不像一般的養母般，給予養女許多粗重的工作，總是視母親的能力給予工作，除了外婆之外，外婆的母親和姐妹，也對母親極為呵護疼愛，使母親渡過了一個快樂無憂的童年及少女時光。

幾年後，外婆的小兒子死於海難，大兒子對外婆又極為不孝，於是母親成了外婆唯一親近依靠的女兒，母親也為了報答外婆的養育之恩，長大後，為了能就近照顧外婆，聽從外婆的話嫁給了隔鄰的父親，一直到幾年前外婆往生，母親都沒有離開過外婆。

前些日子，為了妹妹即將出閣，我回高雄哥哥家幫忙送喜帖喜餅，也乘這個機緣載母親去探望久不見的親戚長輩。忙碌奔跑了幾天之後，有一天，在前往嬸嬸家的途中，母親突然開口說：「美紅，妳改天可不可以找個時間，載我去找妳姨婆，我好想念媽媽和阿姨。」乍聽母親的話，我還未會過意來，母親又接著說：「我想好久了，但是你們每一個人都好忙，我也不敢佔用你們的時間，所以一直都沒有說，妳外婆往生那麼多年了，我一直很想念她，當初如果沒有妳外婆，真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的姨婆以前也跟外婆一樣疼我，但是我已經三十年沒有見過她了，她今年已經七十七歲了，人在台南，我好想見見她，不然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聽了母親的敘訴，我恍然明白，何以母親最近會常常拿出舊照片來，對著相片發呆了。我一直以為，母親有我們六個孩子時常回家來看她，有賢慧孝順的嫂子及三個活潑撒嬌的孫子陪她，就不會寂寞了，我們忘記了，在未有我們以前，母親也曾是人家的女兒，有她自己成長的世界及媽媽和親人，這麼多年來，母親把她的生命都給了我們，如今我們各自成家立業後，卻忽略了母親想念親人的心情。慚愧之餘，我告訴母親：「媽！不用改天，等一下去過嬸嬸家後，我們就去台南找姨婆。」

前往台南的路上，坐在後座的母親頻頻問著：「快到了沒有？還有多遠？怎麼那麼遠？」由於母親只有電話，沒有住址，到了台南市時，撥了電話才知道，姨婆住在台南縣西港鄉鄉下，我們輾轉循著地圖一路找到西港鄉，經過近三個小時，才在西港鄉日據時代的舊派出所找到了姨婆。

見到姨婆時，姨婆與母親兩人高興的互相牽著手，擁抱彼此，猶如久別的母女般，兩人快樂的牽著手進出，談著幾十年前還是孩童時，在母親的外婆家與外婆、姨婆生活的往事，和分別後，三十年來的生活，完全無視於我及姪子們的存在，母親的神情，好似一個沉浸在母愛中的幸福孩子。

經過一個下午的相處後，母親依依不捨的告別姨婆，回程的路上，從不在車上睡覺的母親，躺在後座睡著了，從後視鏡中，望著母親滿足安詳的面容，我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坐在板凳上，讓媽媽梳著辮子的小女孩……。(刊載於1998年張老師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