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玉鳳

　　澳門基督教墳場內，馬禮遜墓的旁邊，葬著一位叫戴爾（Samuel Dyer）的傳教士。戴爾算是馬禮遜的徒弟，二人都是十九世紀初中期來華的倫敦傳教會（The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傳教士，馬禮遜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澳門，他在澳門出版了世界上最早的中英文字典《華英字典》，還有其他在澳門和中國近代史上都很重要的書刊。戴爾呢，他原來是英國劍橋大學的學生，在三一學院（Trinity Hall）唸法律和數學的，本來打算做律師。可是，當年英國的宗教與政治鬥爭仍沒完沒了，劍橋大學規定只有加入正統英國國教會的人才可以領取畢業文憑，戴爾和自己父親一家所在的倫敦傳教會不屬國教，他不肯屈服，決定放棄學位，剛好馬禮遜從澳門休假回國，講學期間觸動了戴爾，他也就跟著馬禮遜學習中文，到東方傳教。

圖：http://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thumb/6/66/SamuelDyerPenang.jpg/220px-SamuelDyerPenang.jpg

　　戴爾到達傳教的東方，大部分時間是檳榔，其次是馬六甲和新加坡，香港開埠以後，他被派到中國傳教，但在遊覽的中途染病，最後被帶到澳門，在這裡辭世，葬在馬禮遜一家的旁邊。為什麼要提起這個人？因為，他是其中一位最早成功鑄造中文銅活字的人，他造的那套活字，後來被帶到香港，再後來被帶到上海，是兩地最早使用的中文銅活字的主要部分。在上海的時候，活字是由墨海書院使用的。墨海書院對整個中國都很重要，因為像最早自己辦報的中國知識份子王轁，還有很多後來投入中國維新與改革的知識份子與官員，都曾經參觀墨海書院那套中國最早的滾筒印刷機。印刷機從英國引入，本來是用人手或蒸汽機推動的，到了中國，改良為用牛拉動機器的土法居然成功了，速度和印量都讓當年的國人目瞪口呆，慕名參觀的很多，再後面的故事，就是報刊與改良和革命，是康有為，梁啟超和孫中山他們了。

　　這些和澳門有關的東西，好像知道的人不多，能從學校學到的更少，我自己也幾乎是三十歲以後，因為研究工作才知道的。寫這篇文章，因為要為在這裡的一場講座做準備，內容跟澳門有點關係，又不是直接討論澳門，像上面的故事一樣。有一天，跟自己的友師，這邊叫師父（Mentor）的長輩學者討論自己的研究內容，說著說著，他忽然認真的看著我說：“其實澳門在十九世紀的世界歷史上很重要呢，不，不只是十九世紀，還有更早的時候。只是，現在我們整個學界所知不多，因為，大家都忘了澳門。”為什麼會忘掉的？“我不知道。也許是你們澳門覺得學術不重要吧，之前很少看到你們那邊的文章，可是，歷史上比你們作用少得多的地方，都有人在做學術啊！如果你們自己都忘了自己的重要性，其他人，是沒有義務惦著你的。”

（劍橋瑣記。之十五）

原載2012年4月26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