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命大臨演》致命危機即是人生轉機 贊助
2022-06-23 23:05:08♀↖阿﹌馮↗♂

綠色的汽水和紅色的沙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戀棧甜膩的滋味,也不再一心追求氣泡飲料帶來刺激的口感。現在氣泡飲料五花八門的種類,口味更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但那些都無法取代生命中最初相遇時的沙士和汽水。

外公很少買飲料,所以對於「甜」這個滋味,我始終無法得到全然的滿足,頂多是退而求其次用砂糖替代,但砂糖遠不及汽水的口感那般吸引人,當外公搬了拜拜要用到一箱有三罐兩千毫升的汽水加三罐兩千毫升的沙士時,座落在神桌上的它們總是讓我朝思暮想。盼了又盼,終於聽見打開瓶蓋後二氧化碳釋放出最令人興奮不已「嘶」一聲,無疑是吹起開始暢飲的號角,年幼的我,對於抬起兩千毫升的飲料還是過於沉重,外公幫我倒了一碗,焦急的喝下一大口,頓時,汽水的甜、汽水的口感、汽水的香氣,從嘴唇接觸那刻最後進到喉嚨裡頭,對我來說那是奢侈的享受,汽水和沙士是一整個暑假唯一會從電視廣告中品嚐到的產品。

潛移默化中,我像到了外公習慣一成不變的個性,外公習慣一成不變就像是飲料的產品千百種,但他始終都只有買汽水和沙士,起初我以為外公是只知道這兩種產品,所以都只買這兩種,後來我才發現,因為小時候總是引頸期盼著外公搬飲料回來的我,看見汽水和沙士那般又是驚喜又是感動的神情,讓外公認為那是我最愛喝的飲料,並且牢牢地記在心裡。這美麗的誤會,讓現在偶爾喝到汽水時的我,都搞不清楚內心泛起的感動是因為汽水象徵了簡單知足的美好童年的我,還是因為那汽水證明了外公對我的疼愛是如此質樸而任真。

漸漸懂事後,暑假期間開始試著在農忙期間付出一己之力,縱使只是在角落折裝稻穀的袋子,外公都會不吝嗇給予肯定和鼓勵;年紀越來越大,會吵著要跟哥哥姐姐一起嘗試合力搬二十五公斤的穀包,年紀更大的哥哥姐姐嫌我力氣小又靠不住,總是不想理會我,但拗不過我的脾氣,他們只好出更大的力陪我搬,現在在女同事間還算大力士的我,力氣都是在那個時候鍛鍊出來的。嘗試搬的心態,起初只是單純想跟哥哥姐姐較勁,好勝心強的我,總是急著證明自己也能不落人後,抱著好玩的心態嘗試時覺得能一起融入大人的農忙,沾沾自喜不已自己像個小大人一樣,可後來才發現自己體力和力氣成為了足以適任搬穀包位置的大人,才體會到不間斷的一整個上午都一直在搬二十五公斤的穀包有多麼令人感到既疲憊又懼怕,一整天搬下來,雙手早已是舉不起來的窘境,那年事已高的外公呢?他在那個位置上已經七十年了,何況他還是一個人,當我和姐姐兩個人接替了外公原本一個人的位置,外公欣慰的神情,一直是支持我每次十隻指頭體無完膚時,堅持下去的動力,可惜,外公沒搬穀包也僅有兩三年的時間。

外公家的稻穀是用最傳統的方式,將剛收割下來的稻穀用下穀機分裝成一包二十五公斤,隨後用推車推進穀倉的烘穀機裡,因為烘穀機有重量限制,其他收割下來分裝好的穀包會先擺在禾埕的棧板上,待烘穀機裡的穀子已經足夠乾燥,還要將穀子洩出來,分裝成一包五十公斤,用繩子將穀包紮實完成捆綁後才能上繳地方農會;烘穀機裡的穀子洩完後,禾埕上的穀包會隨即接續推進穀倉,繼續開始下一個循環,這樣馬不停蹄的狀態,大概會有四到五次,過程中加上我和哥哥姐姐,共計只有七個人一齊同心協力,穀倉又小加上烘穀機的火,還有穀刺把人扎得苦不堪言,雖然又熱又癢還很累,但大家一齊在流汗時說說笑笑,不著邊際的漫天閒聊,沒有大人還是小孩的拘束禮教,讓我很享受當下能盡自己綿薄之力的滿足快感。

通常一個循環忙完大概也晚上十點多了,外公會拿出早早準備好冰鎮過的汽水和沙士,在逐漸成長的過程中,嚐到了更多不一樣的好滋味,沙士和汽水已不再是內心裡最讓我魂牽夢縈的唯一,但在忙完後那又累又渴的片刻,喝上一大口,我只能說,它的魅力依舊,它也只能是那當下的唯一,非它莫屬!

後來,外公依舊逢年過節都一箱有三罐沙士和三罐汽水的標配飲料組合,但後面漸漸都變成沒氣的糖水,外婆提醒外公小孩子不再那麼喜歡後,驚覺的外公,最後都只各買一罐,變成拜拜儀式中環節,而不再是心心念念的需求。但有一次,因為實在是渴得厲害,忍不住把冰箱裡綠色瓶子裡僅剩一點的汽水給喝掉,外婆又叫我拿那瓶子裝點水拿起給在田裡忙碌一整個上午的外公補充水分,我就這樣毫無顧忌的拿著裝著水的綠色瓶子上去找外公,在田邊叫喊幾聲外公後,外公見我手拿綠色瓶子的汽水罐,他心頭一喜,又熱又渴他連忙灌了一大口,倏地,他略顯失落的神情訝異的說他以為是汽水沒想到只是單純的水,看到外公失落的臉,我真巴不得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我甚是羞愧,我竟把最後一點的汽水喝光了,無地自容的我轉移話題打發幾句趕忙離開現場,至今想起那場景,依舊清晰,但現在已是後悔多過於羞愧。不再像從前那樣喜歡汽水和沙士,外公的心意在一次浪費後他才發覺,我卻沒有跟他說,感覺就像是外頭的花花世界絢爛奪目,吸引著我忘記了還在那兒始終關心著我、愛我的外公;而喝光了的汽水不小心讓外公感到失落,像是在外面的世界繞了一大圈的我,發現只剩虛有其表的膚淺,忘了內在的真心才是唯一,不堪回到原點讓始終相信我會展翅高飛的外公,失望了……。

外公離開後,才發覺原來我不是一個真的喜歡甜的人,真正喜歡的人是外公。外公是苦過來的小孩,所以哪怕生活僅僅只有一絲絲的甜,他都會再珍惜不過,而我不同,我的生活因為外公無私的分享他生命裡所有的甜,所有甜是我生命記憶裡最清楚的味道,他用他的雙手和肩膀替我擋下了外面世界的風風雨雨,他還在的那些年,是我此生最無憂的時光,我喜歡的甜,是因為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