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4-22 10:58:19顏士凱

一個人‧兩顆心──《小城之春》(中)

(圖:田壯壯的上一部作品《藍風箏》,之大膽與無畏令人瞠目!)

三‧八年抗戰 vs 十年教訓

即便如此,田壯壯還是有教人「觸目驚心」之處。田版一開始,經過八年抗戰後的戴家庭院,竟然冒出了一棵長滿了大紅花的大樹;戴禮言在費版是悶坐在殘壁破瓦之中,到了田版卻悠然地坐在一座近乎雕樑畫棟的涼亭裡;而更教人詫異不已的是,玉紋的那一身衣服──乍看之下,我們還以為這是一位新嫁娘。

新版的玉紋其衣服之新、材質之亮麗,舊版的玉紋與之相比,舊玉紋就好像坐在台下的觀眾,在觀賞新玉紋一路從河邊而城牆嬝嬝走著伸展台。事實還不僅如此而已,當玉紋從外面蕩回家中,在庭院裡與戴禮言一番對話時,齊整得很的庭院再加上那棵開滿了火紅花的大樹,這時候好像也開口說話了──它,不跟我們說話,卻在我們耳邊唧笑出聲!

若說田壯壯這麼做,像是在跟觀眾開玩笑,也許還有點保守;比較貼近田心的也許竟是,田壯壯交待美術設計葉錦添,務必要在他的頭上插上一大朵紅花。

新版「真正」的故事,當然不在(與舊版近乎完全一樣的)情節上;總是遊移(到了近乎飄忽)不定的運鏡,透露田壯壯真正要說的故事,恐怕是在那些「非人的空間」地帶──看過費版的人恐怕沒有人可以忍受新版中的演員的演技。

綠鵝黃的新春景色,壯麗壓倒古舊的大塊城牆,精緻的旗袍捲髮,火紅的花樹,細膩的花格門窗,以及空氣中總也掩不住一股的焦燥節奏。

於是,「時間」成為值得我們再三品味田版的秘密,唯一的線索──如果田壯壯把他的秘密放進電影中的話。

費穆版的時間是建立在八年抗日戰爭之後,所以他的電影在一片破敗中綻現某種豔麗的希望。那麼,1952年出生的田壯壯,「一片破敗中綻現某種豔麗的希望」的時間,恐怕就與他的「十年教訓」難以割離了!

四‧一個女人‧三個男人

八零年代,中國第五代導演陳凱歌、張藝謀等人的電影,風起於湧地展開了對歷史與文化的反思,田壯壯卻跑到大老遠的邊疆地帶,拍起了《盜馬賊》、《獵場札撒》這樣的民族電影。剛進入九零年代,田壯壯突然拍出了一部直指文革的《藍風箏》(1991),其態度之大膽與無畏,就連後來同樣被中國禁演的《霸王別姬》(1993)也瞠乎其後。《藍風箏》被禁演後,直到2001年田壯壯才開鏡重拍1948年的費穆的《小城之春》。

《藍風箏》以一個小孩的觀點,從「爸爸」、「叔叔」到「繼父」,三個段落中敘述了母親三次結婚的過程。爸爸在文革中被下放到東北勞改,結果被一棵無聲無息突然倒下來的大樹壓死;娶了他母親的叔叔,在過年的那天晚上,正準備為他煮餃子時,也像一棵樹般無聲無息地突然倒下地而病死了;有錢有勢的繼父最後被紅衛兵從屋子裡抬出去批鬥,在無聲無息的心臟病發中也死了。母親最後被打成了反革命,他自己則被紅衛兵打倒在地,滿臉鮮血地暈死過去。醒過來時,只見樹梢上掛著一只殘破的藍風箏,而那是他小時候常拉著爸爸給他做的一件最是心愛之物。

很妙的是,《藍風箏》與《小城之春》,都述說了一個女人與三個男人之間的故事。

《小城之春》表面上雖然敘述了,玉紋在丈夫與舊情人間的情愛糾葛,然而,這個破敗不堪的世家,如果沒有那個男僕老王,玉紋是無法長時間躲在妹妹房裡繡花的,玉紋更沒那麼多時間與空間,在她心中反芻地釋放出她那裝不下的情與愁。這個男人(僕)不僅間接帶給玉紋愛情的空間,而且還有那種與愛情對象所必需的距離感。

相隔十年,說的竟然還是一個女人在三個男人之間的故事;這,只是一種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