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沙烏地從舊金山寄出明信片，她說，舊金山的黃昏嚴肅而憂鬱，明天以前要讀完一本1000頁的書，關於中國明代晚期什麼的，我忘了。

我去過沙烏地的家一次，白色是至今印象的結論。她的家可以說是一座阿拉伯皇宮，進門的那一剎那，我的腳好像不敢往前走，在門口頓了一下。

說不上來房子到底有多大。進去後第一眼看見沙發，真皮染白色，可以同時讓十個貴賓坐得很自在舒服的規模，看起來剛買不久，全新的感覺，後來我知道不是新的，是她媽媽的潔廦。

沙烏地的房間也不例外，眼睛望去都是白色。她睡的床出奇的高，感覺如果要上床睡覺，直接撲到床上是最輕鬆的辦法。

除了白色，就是金黃色。譬如說枱燈底座，床架，畫框，雕像擺飾，浴室水龍頭之類的，各種傢飾和金屬配件，全部金光閃閃，想像的到，會有個傭人拿著一罐銅油和一塊布在家裡每個角落到處巡視，維持全新閃耀的金黃光澤。

坦白說，沙烏地的家並沒有那種模仿失敗的俗氣感，她的爸媽很有一套。還有沙烏地一點都不像是過著阿拉伯皇宮式生活的人，她比較像來自某個靠海的偏僻鄉下，風很大的地方。她習慣風吹著，而且迎著它，下雨也不例外。

在我讀大三那年，沙烏地大二，她告訴我，她一個人搬到水晶大廈住。我問她為什麼，她只是淡淡的說，家裡在裝潢，很吵，沒辦法看書。我聽了很訝異，那樣的房子還要裝潢什麼，陽台欄杆換成鍍金的嗎。

說不定陽台欄杆本來就鍍金。我沒問太多，當時她是個用功的學生，我則是個只有在體育課還有需要跟同學借筆記時才會現身的幽靈學生。系主任很喜歡她，相反的，系主任因為我有一次穿拖鞋短褲去上他的課，恨我入骨，他的表達方式就是給我兩次零分。那次在福利社中庭前關於搬家的對話很簡短，她說要趕去圖書館，我不知道為什麼去圖書館要用趕的。本來想找她吃午餐，算是謝謝她借我筆記，聽她這麼說我就說，嗯，我要趕去社團辦公室（一個我們叫做238的地方）。不過，她留了電話給我。

她轉身向圖書館後門的小樹林走去。我則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我在想我的腳踏車應該會在什麼地方。我沒想太久，就決定走路去238，其實社團那邊既沒什麼人，也沒什麼事等著我。當時正入冬，我走進238的時候，辦公室氣氛意外地火熱著，我看到一股煙沖上天花板，以為鬧火災。定神一看，地板上有個燒炭火爐，旁邊站了兩個學長，正忙碌而興奮的想把煙搧出窗外，他們一看到我，既熱情又帶有炫耀意味的叫我過去烤火，辦公桌上還有一瓶陳年高粱酒。我清楚記得，竟然沒半個人來管這辦公室裡面的人到底在幹什麼。

沙烏地是我系上的學妹。我有沒有想過把她，當然有，可是沒認真想。有一次我找她來社辦參加活動，她似乎很不習慣，社辦髒亂得像個國立大學附設拾荒中心，那天裡面又擠了快30個人，雖然大家都想把座位讓給長得好看的學妹，不過最後沙烏地選擇坐在窗台上面，有點危險，但顯然她一眼就找到社辦裡最乾淨的位置，那裡只能丟東西出去，不能放任何東西。

活動結束後我送她回家，我感覺得出她對當晚的活動沒什麼有趣的心得，所以我什麼話也沒說，當時我也不覺得社辦像拾荒中心有什麼不對，只是猜她大概只關心遙遠時代的歷史與人類。騎上摩托車沒多久，下了雨，因為我沒雨衣，我回頭問她要不要坐公車回家，她全身半濕笑著說，不要。看起來心情極好。

半路經過民權大橋，她突然要我停車。雨當然還在下，她說想在橋上待一下，我不記得我們有聊了什麼，我好像只是站在旁邊陪著，她雙手撐著橋欄望著黑漆漆的河面，橋上的風一陣一陣猛吹，我納悶沙烏地怎麼一點都不冷，有一刻她還轉過頭來對我笑，頭髮和臉上閃耀著雨滴，那時我得到一個結論：女生淋雨的樣子很好看。

之後沙烏地就沒有再和我聯絡，我也沒有去想這件事。好像回到在福利社前，她筆直的朝圖書館趕去，我漫不經心的信步走向社辦那一幕。

直到幾個月後某個晚上，我打電話到她住的水晶大廈。我不知道那天是月圓還是怎樣，很不想回家，有一種非找個有朋友陪，又可以過夜的地方的衝動，而且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會焦掉的感覺。事實上我打了幾通電話，但是只找到沙烏地。結果她什麼也沒問，只跟我講402室。

在我走進水晶大廈之前，我只聽說過這是個有錢人和有名的人住的高級住宅。樓下大廳空空盪盪，照明陰暗，但是有人每天仔細在打掃著的感覺。管理員不見人影，可能已經很晚，所以藏在櫃枱後面睡覺。電梯門打開，我看到三面鏡中的自己，進去後我打量著電梯的裝潢，極考究的用原木線板裝飾著，但是沒有歷經年代那種原木的光澤感，只殘餘了老態。這裡好像存在著一種詭異燥熱的氣息，四處流竄吸走附著在牆壁，鏡面，木頭，地板的水份，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有一種快失水的蒼白，氣氛很渴。

電梯停在4樓。我站在一條筆直的長廊走道上。走道寬敞的可以當做車道來用，而且沒有任何人把自家的東西擺在走道，一眼望去，我只看到門，安靜的排列著，地板連一張紙屑都沒有。我突然聽到有人在我背後輕咳，反射的回了頭，只是電梯門自動閤上發出的聲響。

我發現我很刻意的放輕腳步，不想讓鞋底的橡膠和地板磨擦發出太大的聲音，走道上就我一個人，那種嘰嘰吱吱的聲音，極有侵略性，感覺和深夜在鄰居家門口拍打籃球想找人打架不相上下。

停在一塊橢圓形和餅乾一樣大小的402門牌面前，我鬆一口氣。按下門鈴，大約過30秒，門被前後拉扯了一會，有點艱難的打開了。沙烏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聽到她說：你餓不餓？去買點東西吃。我來不及說什麼，沙烏地就閃出門外，我向後退了一步，等她鎖好門，轉過身來，我們才算正式打起招呼，她笑起來沒什麼力氣，沒睡好的樣子。

去買食物的路上，沒什麼交談。我也沒告訴她我對水晶大廈的種種觀感。她點了兩個湯麵，一份小菜，問我這樣行不行。我沒什麼意見，因為不是很餓，應該是她比較餓，可是她也沒打算好好吃一頓的樣子。我說加兩顆魯蛋，她沒說好不好，倒是麵攤老闆回答：好，兩顆魯蛋。

回到她住處，一眼看去，右手靠牆位置有一張書桌，上面堆滿打開的書和筆記，枱燈開著。左手靠牆是一張單人床，書桌和床之間的地板放了七八落堆高的書，沒有書架。

就這樣。房間應該有15坪大小，全部的東西就是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張床。我擰著裝麵和小菜的塑膠袋，心想該在那裡吃好，地板嗎？

沙烏地從房間的另一端，可能是廚房的地方拿出兩個大碗和盤子，餐具。她走到床那邊，把碗盤放好，然後她把麵和小菜接走，要我把碗扶好。她就跪在床前把床當成桌子、料理台，小心的倒出麵和菜。

我和沙烏地就盤坐在床上吃起麵。開始吃東西後，沙烏地精神變好了，那碗湯麵她吃得津津有味，事實上並不好吃，老闆好像以為把麵放進水裡就是湯麵，一點味道都沒有。一開始她沒去動小菜，等到麵條吃完剩下湯，沙烏地就很認真的去吃那些海帶、豆干、魯蛋，吃之前還先把它們挾進湯裡熱一下，因為老闆沒幫我們燙過。

吃完後沒有什麼休息時間，或者說聊天時間。沙烏地很快的把碗盤收走，然後回到我面前跟我說：對不起，我明天要交報告。接著她就轉身走到書桌，坐下來開始作功課。她好像是一列不停站的直達快車，總是在我眼前疾駛而過，專注的開往她的明天，誰也別想攔她。當時我聽到有沒有覺得生氣，失望？我忘了。

可能沒有。我記得我在床上坐了一會，她安靜的看她的書，我安靜的看她的背影還有房間。沙烏地的房間和我之前對水晶大廈的印象是一致的，感覺它老舊到了一個盡頭，而且所有的東西都乾乾的，隱隱約約的蒼白著，好像有很細小的塩粒附在上面。

房間沒有窗戶。我仔細觀察，發現原本有，但全部被封死。我走到我覺得可能是廚房的地方，那裡的確有個櫥櫃，也有流理台，但是可以放東西的地方，都被一些壞掉的物品，不知名的儀器，電器佔滿，它們和房間、水晶大廈明顯的都同樣的老舊，同樣都乾乾白白的，只是完全失去用處，它們放在那裡，像是為了陪伴這個房間，還有水晶大廈。

我走到廚房隔壁的浴室，情況一樣。裡面也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廢棄物，只是體積更大。整個浴室空間只容得下一個人在裡面活動，如果要洗澡，唯一的選擇是站在浴室地板上淋浴，那個浴缸原本是米黃色，好像被用來過浸泡化學染料或是什麼奇怪藥品，底部和邊緣變成暗橘色，讓人感覺腳踩在上面就會中毒。

我開始偑服沙烏地，她居然有辦法在這種地方住了幾個月。回到床邊坐下，我繼續安靜的望著沙烏地的背影，她幾乎一動也不動。我想到沙烏地那個猶如金碧輝煌的阿拉伯皇宮的家，對比之下，這個房間簡是月球的暗面。可是，這裡感覺很像沙烏地真正的家，她可能不只住過幾個月，而且她喜歡這裡。我這樣想。

她不在乎阿拉伯皇宮，不在乎月球暗面，也不在乎浴室廚房堆放了一些像是文明屍體的廢棄物吧。那她在乎什麼？

我的感覺是對的。沙烏地就像一列疾行的快車，經過什麼地方，對她並不重要。她只要不斷向前衝，只要明天。而我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意思。當時我這麼想。

很多年後，沙烏地從舊金山寄出明信片，她說，舊金山的黃昏嚴肅而憂鬱，明天以前要讀完一本1000頁的書………..後來她自己提起水晶大廈那天晚上的事，她說：「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你陪我，我在那裡等一個人。那真是個漫長的等待。」

原來沙烏地也有過等待。看了明信片，我笑了出來。腦海中浮現很久以前，我曾在一個奇怪的房間和沙烏地過了一夜的種種。我記得後來我決定先睡，面向牆側躺著，不知過了多久，沙烏地過來躺在我旁邊，我感覺到她翻一下身，手伸過來環住我的腰，我們就這樣睡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她先起床。我聽到她在收拾課本筆記文具的聲音，當我翻過身來，她已經站在床前，左手就像51％的大學生，還有自由女神一樣，抱了一本厚厚的書。她低身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帶有一點歉意笑著說她要先趕去上課，我要走的時候，幫她把門反鎖。我說好，然後她就走了。

很多年後我想起這個吻，得到一個結論，那是一個親切但嚴肅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