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11 21:54:54讀.冊.人

富春山居:區區一卷,千年劫灰

 

美學系列:區區一卷,千年劫灰

文/蔣勳老師
跋尾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末有畫家在至正10年親自寫的跋尾,是了解黃公望這件傳世傑作第一手的最好資料,欣賞〈富春山居〉,不妨先讀這一段詳細的創作自述:
 
至正七年,僕歸富春山居,無用師偕往。
暇日於南樓援筆,寫成此卷。興之所至,不覺亹亹布置如許。逐旋填劄,閱三、四載,未得完備。蓋因留在山中,而雲遊在外故爾。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當為著筆。無用過慮,有巧取豪敓者,俾先識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難也。
十年,青龍在庚寅,歜節前一日,大癡學人書于雲間夏氏知止堂。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跋尾寫在元至正10年(1350)。以跋尾自述紀錄來看,這張長卷,最早開始創作是在至正7年。到他在卷末寫跋尾的時候,已經畫了三、四年,長卷還沒有完成。
 
黃公望在至正7年(1347),回到富春山一帶居住。
這一段時間與他一起遊歷的是同門師弟鄭樗(道號「無用」)。鄭樗和黃公望都是全真教的修道者。黃公望年長,是當時全真教在江南一帶輩分甚高、受尊敬的領袖人物。
 
至正10年,黃公望大概已經完成了〈富春山居〉圖卷的初稿。他自述中說:「興之所至,不覺亹亹布置如許」。「亹亹」(音偉)兩個字,現代人用得不多,卻常見於古典。《易‧繫辭》有「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黃公望是道士,賣卜維生,他對《易經》中這兩個字深有所感吧。「亹亹」是在漫長時間裡的積累經營。不急著完成,三、四年間,想到就畫一點,興致來了,隨意塗染堆疊,沒有安排進度,像在時間裡經驗「成天下」的耐心、緩和與從容。
 
「逐旋填劄」是畫家最能體會的勾描輪廓,先做素描速記,再逐步依據輪廓填染筆墨。三、四年了,在富春一帶四處雲遊,畫稿留在山中家裡,沒有帶在身邊,因此這張畫,始終沒有定稿。
 
至正10年,黃公望刻意把畫帶在行李中,準備有空就畫,才真正有計畫完成這張長達約七百公分的長卷。跟在身邊的師弟鄭樗(無用),三、四年來,看著黃公望創作,忽然擔心起來,害怕這張畫完成之後,有人會「巧取豪敓(奪)」,霸占這張畫。鄭樗就提出要求,要師兄黃公望先在卷末落款,注明這張畫是給「無用師」的。
 
黃公望說「無用過慮」,覺得師弟鄭樗有點太過小心計較吧。「過慮」二字好像是溫柔的諷諭,都做了道士,取名「無用」了,卻還用心「過慮」一張畫的「巧取豪奪」,計較一張畫的下落嗎?
 
黃公望寬厚隨和,他還是照師弟的央求落了款,說明這張畫是留給鄭樗的。
結尾黃公望說了一句感慨的話──「庶使知其成就之難也」──八十二歲的黃公望隱然覺得創作如此艱難,這長卷像是回首自己一路走來的風景最後的領悟。
 
藝術成就之難,除了努力勤奮,似乎還有不可知的天意吧。老畫家覺得將來可能真會有人為這張名作「巧取豪奪」,特別在卷末題跋裡作了這樣的預言。
 
黃公望逝世,〈富春山居〉長卷流傳人間,果然如黃公望所預料,不斷發生「巧取」與「豪奪」的事。一生替人卜卦的黃公望,彷彿料事如神,或者,太透澈人間的徵逐是非,不妨在題跋裡為自己的畫作卜上一卦,留在歷史上,使人省悟,或使人發噱一笑吧。
 
「巧取」與「豪奪」
至正10年是「庚寅」年,「歜節」是端午,溽暑揮汗,黃公望在夏氏的「知止樓」寫了這一段饒富寓意的卷末跋尾。
 
黃公望落款的至正10年是「庚寅」年,他在卷末註記有「庚寅」二字。 鄭樗之後,元代滅亡,〈富春山居〉在不同收藏家手中流傳,沈周、樊舜舉、談志伊、周幕臺、董其昌、吳達可,明代滅亡,三百年間,有「巧取」者,也有「豪奪」者。
 
經歷五次甲子輪轉,到了清順治7年,西元1650年,天干地支,又是「庚寅」年。當時擁有〈富春山居〉的是吳達可的孫子吳問卿,他臨終病危,捨不得與這張畫分別,竟然將畫投入火中殉葬。
 
火光熊熊,〈富春山居〉將付之一炬,黃公望或許早已預知有另一個「庚寅」年在等著這張畫在人間的劫難吧。這時,黃公望還會想回頭告訴師弟鄭樗一句──「無用過慮」嗎?黃公望似乎知道,這張畫,即使注明是給「無用」,他也不會永遠保有這張畫,跋尾中「無用過慮」四字,像禪宗機鋒,是要用心去證悟的吧。
 
目前存放在台北故宮的這本〈富春山居〉卷,後面沒有最初收藏者鄭樗的題記,也缺乏元末明初鑑藏家的紀錄。
匆匆歲月,一百多年過去,明代成化年間,大畫家沈周曾經短暫擁有這張長卷。卷子卻被人詐騙(巧取)而去,轉賣給蘇州的節推樊舜舉。沈周在樊家見到自己得而復失的珍愛之物,又無力再買回來,感慨萬千,在卷末題了一段跋尾。
 
沈周懷疑原先一百年間應該有收藏紀錄,他說「後尚有一時名輩題跋,歲久脫去」,那些「脫去」的紀錄成為這張畫流傳的歷史空白。沈周題跋是在明弘治新元的立夏那一天,西元1488年,距離黃公望的落款年代已經一百三十八年過去了。沈周太愛這張畫了,被詐騙失去畫時,全憑記憶,背臨了一件〈富春山居〉,目前這卷仿本還收藏在北京故宮。
 
〈富春山居〉圖卷之後被無錫談志伊(思重)收藏,時間在明代隆慶4年(1570),談志伊邀請了文彭、周天球等人在卷末題記。
 
每一位收藏者都只是〈富春山居〉的過客,保有這張畫一、二十年,撒手去了,畫又轉到他人手中。明萬曆24年(1596)〈富春山居〉歸董其昌收藏。董其昌本身是大畫家,曾經在前一位姓周的收藏家中見過這張畫,不斷學習臨摹,念念不忘,經過數十年,魂牽夢縈,終於得到此畫,對他的創作以及明清之際的山水畫風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董其昌晚年,景況困難,〈富春山居〉以高價典押給吳達可,明末清初,這張畫就在吳家「雲起樓」經過三代四十年的歲月,一直到吳問卿臨終前的「火殉」。
 
問卿「火殉」
吳問卿的祖父吳達可,江蘇宜興人。萬曆5年的進士,《明史》卷150有傳,出身世家,祖父是尚書吳儼,做御史官,不畏權貴,極言直諫。吳達可的兒子吳正志(之矩)跟董其昌是萬曆17年的同榜進士,都愛好書畫,常相往來,董其昌也曾題贈〈雲起樓圖〉給吳家。
 
董其昌困難時以重價把〈富春山居〉圖押給吳達可,吳正志就在畫上六張紙的騎縫處都蓋了自己的「吳正志」和「吳之矩」的收藏印,可見他對「雲起樓」擁有〈富春山居〉名作的珍惜得意。書畫名作,有時也像時尚名牌,擁有者很容易以此炫耀。
 
吳正志在萬曆末年逝世,這張畫就傳到他的幼子吳洪裕手中,洪裕的別號也就是「問卿」。吳家「雲起樓」三代,真正和〈富春山居〉圖長久朝夕相處最久的是吳問卿。他甚至在祖居的雲起樓裡特別建造「富春軒」來放置這張畫。
 
吳問卿是黃公望跋尾中預告的「巧取豪奪」者之一嗎?還是〈富春山居〉圖真正的知己? 我詢問過許多人,對於吳問卿「火殉」〈富春山居〉圖的意見,答案都不太一樣。比較直接的反應是:這麼自私,自己要死了,就帶走陪葬?
 
文物殉葬的故事,其實不止吳問卿,最有名的是唐太宗以王羲之的〈蘭亭序〉陪葬。
竹林七賢的嵇康上刑場,有人求他傳名曲〈廣陵散〉,他也是仰天大笑說:「〈廣陵散〉從此絕矣!」
 
美在時間裡存在或逝去,其實都有俗世不可解的蒼涼。美的殉葬更像是令人驚叫的悲劇,令人聳動不安。吳問卿臨終以書畫「火殉」,像黛玉最後的焚稿斷癡情,像是一場美的凌遲儀式。據說,前一日病危的問卿已經燒了智永的〈千字文〉。看到熱烈的火焰裡字字都成灰燼,吳問卿當時是含著熱淚的嗎?
 
1650年,庚寅,冬天,臨終時的吳問卿,看熊熊火光裡美麗書畫灰飛煙滅,他也聽到千餘年時間裡回響著嵇康仰天大笑的淒絕之聲──「〈廣陵散〉從此絕矣」嗎? 美的眷戀深到如此,愚癡、執著、纏縛、牽絆,無法放手,無法瞑目。在「捨得」與「捨不得」之間,取號「問卿」的吳洪裕好像還有跟自己問不完的對話。
 
〈富春山居〉被火焚燒,吳問卿無子,他的姪兒吳貞度(子文)趁空隙從火裡搶救出來。長卷燒成兩段,前段重裱,有51公分,就是現藏浙江的〈剩山圖〉,後段636.9公分,現存台北。2010年,經過三百多年,又一次「庚寅」,許多有緣人促成兩段的合璧展出。
 
區區一卷,千年劫灰
〈富春山居〉長卷展出時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後面鄒之麟的長跋。
鄒之麟是明末清初的書畫家,與吳問卿是好朋友。明亡以後,兩人都隱居不出,書畫自娛。鄒之麟在吳家「楓隱園」看過〈富春山居〉,對這張畫他也說「不忍釋手」,數度展玩,臨寫成仿本。
 
順治7年「庚寅」,也就是吳問卿去世前,鄒之麟還在楓隱主人家再度看到〈富春山居〉,留下了長達數百字的題跋。題跋開始敘述自己多麼喜愛黃公望的畫,把〈富春山居〉圖比喻為書法中王羲之的〈蘭亭〉。
 
題跋第二段講到吳問卿與〈富春〉長卷的關係,下面有動人的描述:
問卿何緣,乃與之周旋數十載?
置之枕藉,以臥以起。陳之座右,以食以飲。
據鄒之麟的描述,吳問卿與〈富春圖〉的關係,像深情眷戀的愛人,數十年間,放在枕旁桌邊,睡臥飲食,都寸步不離。愛到如此之深,大約就是受苦的開始了。
 
鄒之麟題跋第三段講到1644年明代覆亡,江山易主,清軍入關,政權更迭──
「國變時,問卿一無所問。獨徒跣而攜此卷。」問卿一無所有的時候,只帶著這張手卷逃亡了。「跣」這個字像是光腳走在荒山裡孤獨的人,衣衫襤褸,形容憔悴。鄒之麟慨嘆了:
嗟乎!此不第情好寄之,直性命徇之矣。
鄒之麟覺得──問卿是把此畫當成自己的性命了。他在跋文裡提到──黃公望「庚寅」作畫,三百年後,他來題跋,又是一次「庚寅」。
 
卷末有幾句深情的話,或許是鄒之麟留給即將去世的好友吳問卿最後的叮嚀吧──
「問卿目空一世,胸絕纖塵,乃時移事遷,感慨繫之,其愛根猶未割耶──」好一個「愛根未割」!  
吳問卿同年冬天死去,火殉〈富春山居〉,姪兒吳貞度從火中搶救出來,次年,吳貞度就把搶救出的〈富春圖〉轉賣了。再過三年,鄒之麟懷念「愛根未割」的好友問卿,懷念〈富春圖〉,在自己畫的〈富春仿本〉卷末寫了一首詩──
山川圖畫自天然,何必丹青借筆傳。
此日真形已殘敗,卻憐紙上化為煙。
世盼分明是畫圖,一飜過眼一飜無。
劫灰已作千年話,何有區區一卷乎。
故事都已成劫灰,站在火燄燼餘的區區一卷書畫前,或許又想起「問卿」最後的時刻。
 

富春山居:黃公望「大癡道人」

一二六九-一三五四,字子久,號大痴、大痴道人、一峰道人,中國元代畫家,江蘇常熟人。本姓陸,名堅,父母早逝,家貧無依,幼年被永嘉(今浙江溫州)人黃樂收為義子,當時黃樂九十歲。其父九十始得之曰:「黃公望子久矣。」因而名字焉。遂徙富春(今浙江富陽縣)。黃公望曾任小吏,延拈二年(1315年)九月因張閭貪污事被牽連入獄,開釋後為全真教忠誠信徒好黃老之學,並與張三豐、冷謙等道友交往,寓居松江,往來錢塘、吳中,晚居西湖筲箕泉。繪畫本其修道餘事,因有輝煌成就,後竟以此而聞名,明清諸家皆喜宗法之。 至正十四年(1354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常熟逝世,葬虞山西麓。 

黃公望學識淵博,工書法,通音律,能詩文,並且通曉經史九流之學。鍾嗣成說他:「公之學問,不在人下,天下之事,無所不知,薄技小藝亦不棄」50歲才開始學繪畫,擅長山水畫,他的山水畫技法精妙,所為山水畫,繼承董源、巨然,又受趙孟頫熏染,溶合對自然實景之感受,自成一家。陶宗儀說他「畫山水宗董、巨」。黃公望自稱為「松雪齋中小學生」,重視寫生,居住在富春江一帶,總能領略江山的美麗與壯闊。他畫的山水以北苑為宗,但能在內化轉化出自己的風格。習慣隨身準備紙筆,時時觀察寫生,只要遇到老樹、奇石、美景,就立刻用筆描寫出他們的模樣形狀,常在風景名勝地隨筆摹寫,他畫的山水,林木丘壑層層相連,技法精妙成熟,水墨山水尤為出色黃公望創始了「淺絳山水」,又叫「赤者墨山水」,先以水墨鉤勒皴染為基礎,加上以赭石為主色的淡彩山水畫,《富春山居圖》為其代表作,描寫浙江富春江一帶景色,用筆簡練,使用較多的乾筆與微微抖動 的線條,結構完整紮實,功力深厚。鄒之麟在題跋中稱此圖「筆端變化鼓舞,右軍之蘭亭也,聖而神矣!」其著作有《山水訣》是中國山水畫的重要理論著作。
 
黃公望和吳鎮倪瓚王蒙並稱為「元四家」,「以黃公望為冠」,是元代的著名畫家,其中倪瓚和王蒙都曾向他請教過,他的畫風對宋代以來的畫法有創新,對明清的山水畫發展有很大影響。明代評論家王世貞評論說他的畫法「無筆不靈,無筆不趣,於宋法之外,又開生面。」山水畫於「大痴、黃鶴(王蒙)又一變也。」其特點在於:作淺絳色山頭多礬石,筆勢雄偉;作水墨皴紋稀少,筆簡意遠,超逸有致。論者以為「峰巒渾厚,草木華滋」。年七旬時,在富春江畔「小洞天」所作《富春山居圖》,以水墨披麻皴描繪富春江一帶秋初景色。構思時,足跡遍及春江兩岸,越六、七年而成,長六百三十六點九釐米,高三十三釐米,滿紙空靈秀逸,氣度沈雄,後人譽之為「畫中之蘭亭」。
 
黃公望畫作逾百幅,現存者尚有《江山勝覽圖》、《皤溪漁隱圖》、《芝蘭室圖》、《雨岩仙觀圖》、《天池石壁圖》、《陡壑密林圖》、《秋山幽寂圖》、《浮嵐暖翠圖》、《九峰雪霽圖》、《快雪時晴圖》、《富春大嶺圖》、《仙山圖》、《秋山無盡圖》等。著述有《大癡道人集》、《寫山水訣》、《論畫水山》等。
 
魚翼《海虞畫苑略》說他「嘗於月夜,棹孤舟,出西郭門,循山而行,山盡抵湖橋,以長繩系酒瓶於船尾,返舟行至齊女墓下,牽繩取瓶,繩斷,撫掌大笑,聲振山谷」。郟倫逵《虞山畫志》說他:「每月夜、攜瓶酒,坐湖橋,獨飲清吟。酒罷,投擲水中,橋下殆滿」。 
 
王世貞《藝苑卮言》謂:「趙松雪孟頫,梅道人吳鎮仲圭,大痴道人黃公望子久,黃鶴山樵王蒙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彥敬、倪元鎮、方方壺,品之逸者也。」屠隆《畫箋》亦稱:「若雲善畫,何以上擬古人,而為後世寶藏?如趙孟頫、黃子久、王叔明、吳仲圭之四大家及錢舜舉、倪雲林……」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二謂「元季四大家以黃公望為冠」。文/蔣勳老師
   

 

 

空空 2011-06-20 11:39:31

我8月回去,真可惜看不到合璧。

再次謝謝讀冊人,總可以在這裡學到很多。

guest 2011-06-02 15:19:24

這篇是蔣勳的文章,怎可不註明出處呢?

版主回應
感謝留言指正,確實應該註明。 2011-06-02 20:15:16
瑪友友 2011-05-29 16:15:20

火殉,真是一件愚蠢的事

人往生後,什麼也帶不走的,正所謂,「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