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好！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您九年前的學生喔！很久很久了。陰錯陽差找到了這個地方，話說當年，您還帶著我和群哲他們一起去參加科展呢！真是令人懷念。」

「哇！知道你的消息，老師很開心呢！下次有機會上台北，記得回學校讓劉老師狠狠的捶個兩拳再說。沒想到才幾年不見，你已經從小帥哥變成大帥哥啦！老師也很想念你和又先還有群哲、嘉忻他們呢！又先進北一女，你進雄中，其他人呢？很快就要面臨大學聯考了，要繼續加油喔！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美夢成真！」

看到「雲聲」這孩子到我的班級網站留言，才驚覺到不過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怎麼才一眨眼，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關於「指導科展」這件事，我當真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只是往往藉口忙碌，把這事擱在一邊。今天，看到雲聲重提科展這件事，總算形成一股動力，協助我說出這段醞釀許久的心情故事。

我1990年進入小學服務，親自指導過五屆的小學科展：
1997年（數學科高小組甲等）
作品名稱：乾坤大挪移
1998年（物理科高小組優等）
作品名稱：翱翔的紙飛機
1999年（數學科初小組特優代表北縣參加國展）
作品名稱：心有千千結

http://science.ntsec.edu.tw/files/15-1004-14814,c2259-1.php
2000年（化學科高小組未得獎）
作品名稱：花花世界
2001年（數學科高小組特優代表北縣參加國展）
作品名稱：銅板的自轉與公轉

自從兩次因為指導數學科科展進入國展之後，就有同事忍不住問我：
「請問妳是數學系畢業的嗎？」
事實上，這現象一點都不足為奇。就好像也曾經有網路上的朋友，看過我發表的幾篇文章之後，好奇的問我：
「請問妳是中文系畢業的嗎？」
也曾經有忠孝的同事跟我說：
「以前我一直以為妳是音樂老師，因為妳看起來就像教音樂的。」天曉得，我是音樂白痴，鍵盤向來是我的最大夢靨，光是老師要考的一首「河水」就練了好久。後來藉著「101種基本伴奏法」在家苦練到能夠把「平安夜」「阿里嵐」「在銀色月光下」等歌曲，彈到勉強可以自得其樂，同時還不至於虐待鄰人耳朵的程度，竟然中斷練習，因為我從師院畢業了，拿到教師證，取得正式教師的資格。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可惜。

囉唆了半天，就是想告訴大家，我既不是數學系畢業的，也不是中文系畢業的，更不是音樂系畢業的。我是一位會沉迷在自己感興趣「那一系」的「頑固份子」罷了。我猜，如果哪天我心血來潮，對「畢卡索」感興趣時，或許也會有人禮貌性的問我：
「請問妳是美術系畢業的嗎？」

1999年3月22日，我和慧菁老師帶著雲聲和又先這兩個才升上小三不久的聰明孩子，從板橋帶著一把100公分的木尺和一堆解說用的紙帶，以及當天下午佈置會場用的剪刀膠帶，就這麼一路搭著復興號火車到新竹準備參加國展。

在火車上遇到四位板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從他們的閒聊內容，得知這幾位孩子也正要前往新竹參加國展。我忍不住過去和他們攀談，並好奇的問了問他們：
「請問你們這次參展的化學科作品，老師參與的成分多不多？」
孩子們對於我突如其來的發問，先是一愣，然後相互看了看之後，很誠實的跟我表示：
「大部分都是老師做完實驗後，我們再跟著步驟重做一遍……」
當下聽到這樣的答案，坦白說，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即便已經是高中生了，科展作品的內容與研究過程，老師參與的成分，依舊高於學生。

一出新竹火車站，我極力保持鎮定，因為不想讓孩子們知道我天生是個路癡。對於路癡這件事，我向來有自知之明。因此，當初透過電話在預訂旅館的時候，我將地點設定在新竹市體育館附近。可是，因為太晚訂了，會場附近的旅館，早已被參展的師生或家長捷足先登。最後，在有限的出差經費下，不得不住進一家離火車站有段距離的旅館。幸好有慧菁老師在身旁壯膽，我一路東問西問，總算找到當晚的落腳處。

很快的check-in進旅館，將東西放妥後，才帶著孩子外出解決中餐。兩個孩子吵著要吃麥當勞，可附近只有肯德基，對我來說，麥當勞跟肯德基都是雞。看著孩子因為肚子餓，面對雞塊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早已忘了先前討論過的話題──「麥當勞」比「肯德基」好吃這件事。而我，只要一想到接下來得面對的事，莫名的壓力就讓我胃口盡失。

離開肯德基之後，我們直接呼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抵體育館。下車後，先在入口處完成報到手續，並領了大會致贈的精緻禮品。身旁兩個孩子，看著手中的禮物，早已興奮到差點忘了此行的目的。

入場後，我們很快的按照大會編排的號碼，找到「4101」作品的參展位置，我和慧菁老師帶著兩位孩子，七手八腳的爬上爬下，好不容易才將解說的版面佈置完畢。剩下的時間，除了模擬隔天孩子可能會面臨到的狀況之外，也只能再次叮嚀兩個孩子，時間未到，千萬不可以擅自離場，以免被取消參賽的資格。

離開前，我帶著孩子到附近繞了一下，順便觀摩各個領域的參展作品。沒想到，一路充斥耳朵的，盡是指導老師們的熱切交談聲。顯然，這樣的場合早已成為一些常勝軍「同學會」的好地方。

晚上，又先的媽媽不放心，還大老遠從板橋開車帶著蓮霧來慰勞我們。睡前，我還一一把教授可能會問的問題，再模擬一遍。孩子很聰明，講解得很清晰。更重要的是，兩個孩子落落大方，一點兒也不怯場。

隔天清晨，有位好心的高中老師，主動開口表明，願意順道載我們一程。聽到這樣好康的事，我真的很開心。起碼可以直抵會場，省卻搭公車繞路之苦。
「妳們是第一次來參加國展的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
「昨天在佈置會場時，我光看妳讓孩子拿著一把長尺，對著妳講解版面內容，隨便猜也知道妳們是一群沒經驗的菜鳥。」
「建議妳下回若有機會再來，帶支遠紅外線筆吧！」原來是我的「聳樣」引起他的注意。
「請問你常常帶學生來參展嗎？」
「是啊！」
「常常得獎嗎？」
「得過不少，不過根據我的觀察，通常第一次參展，都不會得獎。所以妳要有心理準備，落選是正常的。」
聽完這位前輩的經驗分享，我不知該怎麼答腔。畢竟在專家面前，我這個門外土包子，還是少開口比較不會出糗。

當孩子進場時，我的心情其實比孩子還緊張。什麼叫做秒針牛步化，我終於能夠會。好不容易捱到時間結束，真是難為這兩位平日活潑好動的聰明孩子。
「教授怎麼問你們的？」
「教授先丟了幾個問題給我們，要我們先想一想，就走到別處去。後來，我們想了老半天，還是不怎麼懂他的意思，就跑過去追教授，把題目再問清楚。老師，那時候教授已經跑很遠了，我還找了老半天。」

聽雲聲說到這兒，我非常的開心。因為，這孩子向來就很有研究的精神。那陣子在上課的時候，我喜歡丟一些益智性的數學題目給孩子們去玩。一般的孩子，在面臨困境時，通常會失去耐性，直接要求老師趕快公佈答案。但是，雲聲好幾次拒絕我，甚至拒絕我的提示：「老師，求求妳不要再講了，我要自己想……」
有幾次還在隔天一早，興奮的跑來跟我說：「老師，我已經找到答案了！」這就是我看到他和其他孩子，非常明顯不同的地方。

「你們表現得很棒，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和又先就利用紙帶，擺出我們覺得應該是『正確』的答案，證明給教授看。可是教授只是笑著點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孩子一臉疑惑的看著我。
「你們做得很好啊！接下來呢？」
「老師，教授要我們以身體做出一個90度的角，後來還問我們，如果有一列火車通過隧道，隧道的上方有一條和鐵軌交叉的馬路，請問這條馬路跟火車有沒有交點？雲聲說有，我說沒有。最後，教授要我們猜拳，只能一個人回答。還好，我猜贏了。」
「又先，那妳怎麼知道沒有交點？」
「老師，如果雲聲第一次的回答是正確的話，教授應該不會再把問題說第二遍，而且教授在說第二遍的時候，還加了很多的手勢，一副怕我們聽不懂的樣子。所以我就很肯定的說『沒有』交點。」

原來，又先這孩子，是從教授說話時，不小心洩漏的表情，找到答案的蛛絲馬跡。看來，這也符合福爾摩斯辦案的科學精神。聽完兩位孩子的描述，身為指導老師的我，心中其實依舊亂紛紛。甚至有些自責，難題模擬了老半天，評審問的竟是這麼基本且生活化的概念與操作而已。顯然，是我自己把方向搞錯，把問題本末倒置了。但是，在孩子面前，還是得故作鎮定。只好笑著跟孩子說：
「你們表現得非常好。我想，教授應該會給個不錯的成績才是。」這兩個孩子平時的表現就是如此，有時就算答錯，也會答得非常肯定、非常有自信。

「走吧！先填飽肚子再說，反正成績下午三點才會公佈。」
「老師，萬一我們得獎，晚餐可不可以請我們吃牛排？」看孩子一臉純真的樣子，我的童心瞬間被誘發。
「什麼『牛排』？『人排』我都可以請你們吃，因為劉老師就是屬『牛』的唷！」
「好啊！好啊！老師妳到時候不可以賴皮哦！」

為了打發下午漫長的等待時間，我帶他們到附近的新竹動物園逛一逛。而我之所以會選擇這個地方，其實背後還隱藏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是哥哥十六歲時，母親專程為了他「轉大人」這件事，帶著我和哥哥第一次從通霄搭火車到新竹城隍廟拜拜，事後母親還一路問人找到此處。當天下午，親子三人就這麼幸福的一邊啃著烤玉米，一邊看著動物園裡的猴子對著我們耍把戲。

入園後，兩個孩子捧著爆米花對著動物們又叫又跳，暫且忘了比賽這件讓人煩心的事。可是，新竹動物園的規模真的不大，很快的就被我們三人踏遍了。後來，只好選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來休息。這時，又先從自己的包包拿出一本關於星座的書和雲聲嘰嘰喳喳的討論了起來，不久還跑過來問我：
「老師，妳是什麼星座的？」
「我是射手座的啊！妳呢？」
「老師，好巧喔！我們三個人都是射手座的。」
我心想，還當真是一種巧合，只是不知這種巧合能不能帶給我們一點點意外的驚喜？因為當下閃過腦海的竟是「三人同心，齊力斷金」這句話。

回到體育館之後，主辦單位並未按照原先公的時間公佈成績。時間一拖再拖，場外已經有人耐不住性子開始抱怨：
「搞什麼東西嘛！拖這麼久。」原來，他們是一群來自高雄地區的師生，若沒有得獎的人，今晚就得提前連夜趕回去。因為，學校沒有多餘的經費，可提供這群落敗的師生多留宿新竹旅館一宿。知道他們的困難所在，我慶幸自己服務的學校離新竹不遠。起碼在萬一獲知得獎時，還可以一早從板橋南下，趕赴交大中山堂九點半的頒獎典禮。

下午五點半，足足比原先預定公佈成績的時間晚了兩個多鐘頭。我帶著孩子隨人群就坐，最緊張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一開始，主辦單位不免要請相關人士上台說明延遲公佈成績的原因。接下來才依序從高中組、國中小組，物理科、化學科、生物科、數學科、地球科學科、應用科學等類別，一一揭曉成績。

當我獲知編號「4101」──「心有千千結」這件作品榮獲中華民國數學會獎第二名之外，還額外榮獲「萬能社」所頒發的科技獎。簡直開心到極點，於是立即帶著孩子衝到附近的公共電話亭，我先撥了一通電話給先生，感謝他這段日子以來的全力支持外，也要兩位孩子各自打通電話回家向父母報佳音。

事後，主辦單位安排所有得獎的指導老師和評審委員，到宜蘭某度假中心進行兩天一夜的休閒之旅。在跟評審分組面對面討論的座談會上，清大某位數學系教授公開的跟我說，妳指導的這件作品，邏輯很嚴謹、推演的過程相當完美。當初幾位評審在進行評審之前，就已決定要以當天孩子們的臨場表現，來決定這件作品或另一件作品，第一或第二的名次。很可惜，當天我要妳的學生以自己的身體當工具，旋轉一個九十度角讓我看時，兩個孩子比劃了半天，竟然轉不出來。

聽到這兒，我當真無言。事實上，這個問題在校內初展時，當時擔任評審的石軍老師就已經問過孩子類似的問題，他還提醒我要注意這些小細節。顯然，孩子錯把評審的旋轉90度題意，聽成以身體擺出90度的姿勢。難怪孩子出來的時候會跟我說：「老師，教授要我們以身體做出一個90度的角。」

不過，教授這樣的回覆，總算也澄清了幾個月來我對「萬能社」為什麼把「科技獎項」頒給我們，而不是頒給榮獲第一名的作品，這樣的心中疑慮了。

當天的座談會上，有指導老師抱怨小學「數學科」的研究題目很難找。甚至，不客氣的直指這樣的競賽根本失去意義。因為大家心知肚明，這根本就是拿老師的作品去比賽，而學生不過是被老師操縱的那幾具魁儡而已。

雖然那位老師把真相說得很殘酷，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也形容得相當貼切與真實。

當天，我也很誠實的跟教授反應，對於一個才升上小三不久的孩子，數學的九九乘法也不過才剛剛熟練不久而已。但是，如果不做到這麼『艱深』的題目，根本不會得獎。請問這樣的『數學科展』有沒有繼續存續下去的意義？

教授以肯定的語氣跟我說，別的領域像物理或化學，他是不清楚這些評審對這件事的看法。不過他個人是不反對在小學階段，指導老師這樣的參與。只要指導老師能夠親自帶著孩子，按照自己的實驗步驟，跟著自己的思路走過一遍，孩子其實是能從中獲得一些珍貴的研究經驗，這就夠了。他還說，若是孩子的資質不夠，就算想跟也跟不上去。小學是個知識的啟蒙階段，這些聰明的孩子，一旦到了高中，有時就算老師有心指導，也未必指導得來。這也是主辦單位和一些專家學者，長期以來一直有在對這群孩子，做未來成就追蹤與研究的原因。

最後，教授對於大家最在意的小學「數學科」選題困難的問題，他建議我們從「數學遊戲」開始。

對於這點，我非常同意。因為這是「寓教於樂」最好的方式，讓孩子從數學遊戲當中，去體驗數學的樂趣。數學遊戲的設計，不外乎讓孩子從具體的操作中，學會如何運用系統化的方法，培養出解決問題的能力與細心整理、分析資料的能力。就像幾個月前，同事轉寄給我的「猜出生年月」或「水晶球」之類的猜心遊戲。事實上，這不過又是從數學當中，所變化出來的一種有趣的數學把戲而已。

後記：
頒獎當天，那位高中老師親自過來跟我們說：「哇！妳們真厲害，第一次參展就得獎。」
而我和孩子只能以沙啞的聲音跟他說：「謝謝囉！」因為得知獲獎那一霎那，我和兩個孩子抱在一起，除了當場驚聲尖叫外，還分別在兩個孩子紅通通的臉蛋，親了一下下。

寧兒

小時候，雲聲一頭毛髮自然捲，小臉蛋長得可愛極了，簡直就是混血兒的翻版。

長大後，依舊是一副聰明相。

只是多了點時下年輕孩子的酷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