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飛鴻》

時間：2016年4月8日，周五19:45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由「香港話劇團」製作演出，該團的藝術總監陳敢權編導，辛偉強與高翰文領銜主演，兩人對手戲頗多，而其中表演得比較令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演員，肯定是辛偉強，他飾演常映輝，那是一個內心情感流動豐富而細膩的角色。這齣戲不只是寫了一位粵劇編劇葉飛鴻的故事，在台詞的字裡行間，還能強烈地感受到編劇的自況與感嘆（夫子自道），對於編劇生涯的回顧與省思。戲的敘事觀點，是以常映輝的腦中回憶為主，再加上一點葉飛鴻兒子葉榮光的印象，所形成的葉飛鴻形象。幾次運用粵劇作為戲中戲的形式，也凸顯兩個男人感情之間、父子親情之間、中西文化之間的衝突及調和。戲的節奏有點拖沓，有些地方可以再精修，譬如時間的流逝---「往事如煙」，以表達兩人情感的增進那段。舞台設計的寓意，也頗為明顯，是從戲棚的後台角度為出發，望向台口外的觀眾，所以我們看得基本上是後台戲，而這齣後台戲則攸關創作者的才華、家庭、親友、感情等。影像則經常表現為稿紙，以及寫作的筆跡；疊影在戲棚上，寓意不言自明，但似乎是真的太明了，有點讓人沒有想像的空間。舞台上主要的場景道具是一桌二椅，那既是葉飛鴻的創作園地，也是常映輝的抄本之地，兩人就在創與抄之間，彼此的藝術靈魂越來越靠近。隨著戲的進行，舞台上的道具、物件，越收越少，世界萬物，宛如雪泥鴻爪，終有消逝的一天，但只要思念還在，就恆在心頭，這大概就是這齣戲的主旨大意了。從製作規模來看，應該是四齣參節的香港演出中最完備的了，不過就整體的藝術表現而言，則較為中規中矩。

《夜鷹姊魅》

時間：2016年4月9日，周六15:00

地點：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由「劇場工作室」製作演出，由余翰廷擔任編導，廖淑芬、陳永泉、王耀祖等領銜主演，算是一個陣容堅強的劇組；就該團的過去作品而言，我曾經看過《反面情侶》。從結構而言，這是一齣佳構劇，而且是寫實的家庭劇（說實話，在當代台灣的劇場界，還不常見）；主題是關於家庭的崩解與維繫，可是在這個故事當中，隨著Myra的回家，所引發的一系列家庭秘密揭露，幾個家庭成員，十年來各自有各自的巨大秘密，寫實地有點不太真實，因為有太多的戲劇性衝突，十年的拼命拉扯與糾葛，守護家庭的犧牲，集於一劇、一家之中，當然，這有點太刻意了。

《莊先生》

時間：2016年4月9日，周六20:0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該戲由「八厘米戲劇工廠」及「哲騰演出運營院線」共同製作，在大陸巡演已經超過五十場以上，這次是為大陸參與華文戲劇節的代表劇目之一；在我看來，該戲乃以幽默、逗趣的表現形式，諷刺當代大陸的高等教育知識界裡的人性扭曲與權力鬥爭，有權勢的院長，不潛心研究、著書立述，卻善於利用職權，謀於輕易收割副敎授莊生的嘔心瀝血學術著作，掛名合著，而且還是第一著作者，嘴臉、吃相之難看，無以復加。該戲將先秦諸子百家，對照於當今的學術界，是一種有趣的連結；而運用敘述劇場的形式，靈活地將一些戰國時期莊子的文字著述、寓言故事與生平事蹟，像是莊周戲妻、莊周夢蝶、大劈棺、道在屎尿、濠梁之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等，融在一起，再用夢將其組織起來，以編劇龐貝所謂的「歷時性複調」結構之，既平行時空，又穿越時空，雖然是兩個時代的「莊先生」，但幾乎可以視為一個人，都面臨著知識分子的自我尊嚴、存在處境與情感歸屬，其有道德上的潔癖，也有人性上的弱點。該戲的演員，說台詞的節奏與韻味，夾韻夾白，兼具古味與新意；運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的空間特性，高低層次的演員走位動線經營，讓觀賞的視野更有變化；音樂及特殊聲響，採現場演奏、製造。服裝及道具，多為中性、簡約，然而劇終的郊野蘆葦景象，一片亮綠，的確有驚豔之感，整個劇場的色調全都鮮明了起來。根據龐貝在「饒宗頤文化館文化講堂」的公開演後座談會上表示，這齣戲是他對於精神死亡的憤怒與中年危機之作，這戲在香港演出的觀眾反應，和大陸是不一樣的。我個人是蠻喜歡這齣戲的。

《離家不遠》

時間：2016年4月10日，周日14:30

地點：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由台灣的「動見体」製作演出，四年前由符宏征帶著演員集體創作而成，首演於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同一年符宏征還在新加坡與實踐劇團的演員，根據郭寶崑的劇本《傻姑娘與怪老樹》，發展出《暴雨將至》，算是近年他從《戰》運動劇場系列，轉向處理家庭議題的兩個代表之作，並且都觸及家庭價值萎縮、親情淡薄、結構崩解的當代悲劇性。選擇以過年家族團圓聚會為主要場景，可以看到在這樣的場合裡，所有人都必須維持著表面上的社交和平，說吉祥話，吃年夜飯，問候近況；但在這樣的表層底下，其實家族成員之間早有多年的心結與秘密，說與不說，知與不知，欲言又止，揭穿撕破臉，吵鬧分家產，隱疾、心病、理想、抱怨，所有的糾葛與不堪一爆而開，大部分的人都想逃離這個家，只是遲早的問題。這齣戲所處理的主題與幾條情節線，幾乎都是當代人可能經歷過或將面對的家庭習題，當然該戲只是抓出幾種典型，真實的人生要比這些都要複雜難解的多。我覺得整齣戲的節奏和能量都掌握地相當不錯，是會令觀眾動容的，我有許多香港朋友都表示看了非常喜歡。

《老娘企硬》

時間：2016年4月10日，周日19:30

地點：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該戲由「7A班戲劇組」製作演出，一休根據布萊希特的原作《勇氣媽媽》所翻譯、改編與重新填詞，並擔任導演，由伍潔茵擔綱演出戲裡的媽媽；過去在香港，經常是將該戲的劇名譯為《沙膽大娘和她的兒女》，恰在五月中旬，盧偉力也在「第四線劇社」導演了這齣戲的重演，就採用舊稱；這次一休將其改編為《老娘企硬》，非粵語區的華文戲劇節與會學者，多半對「企硬」有所不解，其實就是「堅定、堅決、堅持」的意思。整齣戲的時空背景與故事情境搬到五代十國時期，當時戰亂頻仍，政權快速更替，民不聊生，這個改編轉換算是還不錯的。然而，有點「標準化」（或者說「刻板化」）的港式劇場表演法，節奏快、高能量、容易討喜，但不易深刻，尤其是表演的能量一路開高走高，很快地，就覺得滿得有點平面與單調了；幾段歌舞的展現，倒是可以的；刻意跳tone的money money money換場曲，其實是突兀得有點過頭了。飾演老娘的伍潔茵，基本上還是挑大樑的，鎮得住許多場面，但似乎還可以更有層次些。順帶一提，雖然很早就留意過「7A班戲劇組」的若干演出訊息，該團也成立有年，至今我才有機會第一次觀賞到該團的演出作品。

《完蛋的bug》

時間：2016年4月11日，周一20:00

地點：上環文娛中心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由澳門的「曉角話劇研進社」製作演出，兩年前首演時，我就曾經看過編劇李宇樑寄給我的劇本，讀完之後，也曾寫下一些筆記，沒想這麼巧，這戲這次就代表澳門來參演華文戲劇節了，算是我第一次看到該戲的劇場演出版。開場的青年持槍指向男人的額頭，男人欲奪槍，兩人於是搶成一團，女人出來制止，黑暗中槍聲響起。這樣的開場透出了若干懸念，這三個人是誰？從何而來？什麼關係？為何會有衝突？有誰被射傷或射死了嗎？故事倒回三小時前，這三個人在不同的時間點，以不同的方式，被著名老飯店裡的無證外勞帶領到飯店後面的違章小房裡，他們彼此有著各自的故事，互不相識，也因此對彼此保持著戒心與不信任；外勞則不斷地進出於飯店內廳與違章小房之間，並向三人傳達飯店老闆很忙，要外勞多照應他們三人，但三人都表示並不認識老闆。男人因為失手誤殺了一名內地的官員賭客，逃亡中；女人因為房地產投資失利，跑路躲債中；青年則參與了立法會的示威遊行，在警民衝突中誤傷了警員，躲藏中；由於外勞通報，說飯店內廳正有警察公差在食用火鍋，使得廁身於違章小屋裡的三人，為保安全，暫時無路可出。故事到這邊，應該已經令人聯想起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的劇作《無路可出》，旅館的侍應生陸續帶領一男兩女進入一個房間，該劇導向「他人即地獄」的存在折磨與無間荒謬，在那走不出的旅館迷宮之中，只有無盡的窒悶與痛苦。而在《完蛋的bug》劇中不斷重播新聞片段的電視機，由於發生故障，它不單聲音變調走樣，影音時有時無，完全不受控制，外勞說這台電視機已經用了十五年了（以該戲首演年來算），就是這個使用年數，澳門回歸至今也已經十五年，以電視機及新聞來暗喻特區政府機關與媒體。就像解開了連環鎖一般，我陸續讀到空間場景與掛鐘時間的象徵喻意，老牌飯店後面的違章小屋，就像是中國南方的葡殖回歸小城澳門，而澳門是座大賭場，裡頭各路人馬與各色人種都有，大家都想在這座大賭場試試自己的運氣，海撈一筆，這裡也只不過是暫時躲避或偏安廁身之地；雖然牆上有掛鐘，但卻永遠誤時，外勞經常要調整時間，但只有現下是準時的。這些「暫時」、「廁身」、「誤時」（或「無時間」）、「試運氣」，似乎都在暗涉澳門歷史與社會的文化狀態與澳門人的情感心態，而這樣的澳門卻交由一個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內地外勞」（暗喻澳門特首）來忙得不可開交，對其而言這只不過是一份工，只要對老闆（北京中央）負責就好，但偏偏在這個違章小房裡頭，因為儲藏雜物已久，髒亂無序，滋生許多蟑螂，這約莫都是在諷刺特區政府沿襲部分葡澳時期的舊制，且疊床架屋回歸後的新制，積弊日久，堆污累垢，早已出現「蟲蟲危機」。我採取「對號入座」的讀法可能不是一個好的閱讀方式，但我想這無損於這齣上乘諷刺喜劇的藝術價值，劇中有許多反映現實的事物，澳門觀眾看了勢必心有戚戚焉，表面上，笑得很開心，但笑的背後，卻肯定很虐心。該戲對澳門人現下巨大的生存焦慮感，以黑色喜劇、神經喜劇的手法展現之，效果相當不錯。只是，這似乎和真實的澳門，還是有點距離。我更關心的是，這個年代，在諷刺與喜鬧之後，是否真能撼動現實一絲一毫？至少我們在劇中可以找到一些窒悶已久的情緒出口，對審美心理而言，仍是健康、積極而正面的。

《馬克白》

時間：2016年4月13日，周三19:45

地點：高山劇場新翼演藝廳

由「香港演藝學院」與「香港戲劇協會」聯合主辦及製作演出，由鄭傳軍導演。這其實比較算是演藝學院的學期製作，學生很用心地學習與演出，但出來的效果較為稚嫩，硬要放在這一批多屬專業劇團或演員的參節劇目中，一起接受兩岸四地的戲劇學者評審，似乎基準落差較大，對評審雖不致造成困擾，但對於參與的學生製作團隊，多少有些不公平。結果也很明顯，該戲一個獎項也沒能得。

《老大》

時間：2016年4月14日，周四20:00

地點：荃灣大會堂演奏廳

由「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出品，喻榮軍編劇，查明哲導演，周野芒領銜主演，算是大陸典型的大型話劇製作，連劇中代表船頭航行起伏的升降機台都用上了，雖然每次升降時總會有免不了的機械聲，但配上藍海意象的影像（只是那影像在某些魚的畫面處理上，顯得太過於卡通了，和整齣戲的調性完全不搭），倒也充足了戲的氣勢。故事提到，對於傳統漁村的全新開發，規劃興建濱海渡假村，並且預計炸掉歷代先祖下葬墳地的燈塔島崖，掀起了父子親情與經濟建設之間的巨大衝突，這當然也諷剌了當代中國的建設矛盾（或者是更具普遍性、全球性的經濟發展主義），既要藉由各項建設以創造更大的民生福祉，但勢必還得面對拆除傳統的掙扎，經濟價值大於一切，人心與人性亦時而變異扭曲，人都被異化了，而所謂的建設新風貌與發展願景，不過是犧牲傳統、文化、歷史、人性的變相投資，最終的投資報酬不見得是全民皆贏。故事中，還牽渉到一組男女感情的糾葛，而且還影響到他們的下一代，即年輕的村長，為村民服務的企圖心相當積極，透過他的穿針引線，引進了漁村改造發展的開發案，而計劃中將會炸掉燈塔島崖，其中所埋的先祖衣冠塚，就包括了他的親生父母。這個巨大的親情倫理負擔，以及上一代的感情糾葛，基本上就構成這齣戲的情節衝突主體，並且不斷地在今昔時光端點間來回跳躍。然而有點可惜的是，舞台調度及表現手法，走的其實是有點老派的文革樣板式「高大全」誇張處理手法，看起來假假的，不太舒服。演後座談中，也完全看不出導演查明哲想要溝通交流的意思，一副睥傲的表情與態度，令人大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