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18 10:01:08于善祿

讀郭寶崑《棺材太大洞太小及其他》




這本小書是我2004年第一次到新加坡時,在草根書室所買到的。這家書店的老闆是當代新加坡重要作家英培安(目前我手上至少有15種他的著作,往後有機會再來介紹他的作品給大家認識),當時是我問了朋友,他所推薦的其中一家書店(另一家則是Select Books,專賣「亞洲」的主題書店),我記得當時我在草根書室裡頭,至少待了三、四個鐘頭以上,扣除掉一堆台灣出版、過海來的書之外,我幾乎掃描過書架上的每一本書,尤其把焦點集中在新、馬文學及東南亞文學相關的書籍,或者像是《蕉風》、《圓切線》、《focas》等文藝文化刊物,那應該是我第一次沉浸在南洋文學與文化藝術的書堆裡,往後我只要有機會到新加坡,我一定會抽時間去逛逛草根書室。

 

這是一本出版多年的舊書了(19869月初版),裡頭所「收集的項目很雜,有我[按:郭寶崑]自己創作的,有翻譯的,有改編的,有亞洲的,有歐美的,有戲劇,也有曲藝,還有一篇英文稿……這些作品都是在集體實踐中產生的,其中收納了許多同學、伙伴、朋友和前輩們的幫助和指導」(〈序〉)。除了之前已經介紹過的《棺材太大洞太小》(這本書也收錄了該劇本的英文版,其實該戲最初即是以英文寫成,作為1984年新加坡藝術節英語話劇《小賣艇》的集體創作材料,後來在1985年才以華文譯寫擴大)之外,有譯自美國Louise Fletcher所寫的《搭錯線》,有譯自馬來西亞Kala Dewata所寫的《亞答屋頂瓦屋頂》,有為電台主辦的「相聲短劇晚會」而創作的《萍》和《學說話》,以及為《小白船》演出特刊所寫的長篇專文《突破四堵牆》。

 

這書所收錄的劇本,都在1982年至1986年之間演出過了,我在這些劇本問世之後將近二十年才遇見它們,算是挺慢的了,我回想了一下,實在是沒機會也沒辦法,在那二十年間,我從身為高中生到回北藝大戲劇系任教,要在書店、圖書館、舊書攤或其它我所知道的管道,撞見新加坡戲劇及劇本,機會實在是不多,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對新加坡文學、戲劇與藝術,關心不多,興趣缺缺,我想和我有同樣「文化缺食」症狀的人,肯定不少。西方俗諺有云:Late better than never,我從現在起,積極「補食」,應該永遠不嫌慢。

 

《搭錯線》是一齣節奏非常緊湊、氣氛非常緊張而驚悚的獨幕短劇,全劇情節的推動來自於電話「搭錯線」,劇中太太是名坐在輪椅裡的半身不遂病人,她想要打電話給她加夜班的老公,希望他能夠盡早回家,因為太太不知為何,心神不寧,情緒煩躁。她已經撥打老公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半個小時了,卻遲遲接不通,於是她打給接線生,希望請求協助,沒想到線路雖然接通了,但是卻搭錯線。太太在搭錯線的情況下,聽到兩名歹徒的對話(對方卻聽不到太太),正在計劃要去謀殺一名婦人。太太一聽之下,慌了也急了,又回撥給接線生,希望他查出剛剛對話的兩人是誰,由於是搭錯線,接線生也實在莫可奈何;於是太太又打電話到警局報案,也打電話到醫院希望他們派人到家裡來照料她,在這一陣慌亂無措的情況下,她仍然聯絡不上她老公。結局?我想你應該猜到了,歹徒要謀殺的正是太太,並且得逞。戲結束。這個劇本若稍微改編一下,將接線生、護士、歹徒、警官等角色通通改成聲音演出,劇場中只有太太一人,似乎也可以是個挑戰演員的獨角戲劇本,或許有興趣的人(像北藝大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表演組學生,在修業章程中就有solo performance的要求)可以嘗試看看。

 

《亞答屋頂瓦屋頂》顧名思義,兩種屋頂底下就有兩套價值觀。亞答屋是南洋一帶常見的樹屋建築,以粗大的樹幹當支架,以樹皮當屋牆,最後再覆蓋以亞答葉充當屋頂,除了蓋在平地上,也經常可見其蓋於沼澤區或淺水灘上,成為所謂的浮腳屋;亞答屋代表生活條件較為自然、原始、落後,但社群成員的感情聯繫較為密切,人情味濃厚。相較而言,瓦屋通常配上磚牆,房屋結構堅固耐用,代表生活條件較為優渥、文明。劇中男女主角分別來自亞答屋(青年Shamsuddin)及瓦屋(少女Shamsiah),兩情相悅,卻也同時擔心雙方父母的門戶之見;這是一齣喜劇,基礎就在於當地習俗,當男方要向女方提親時,通常不是男方親生父母前往女方家中提親,而是推派男方家族的長輩親戚前往,問題是男方家族的長輩親戚也可能從未見過女方父母,因此而產生錯認;緊跟著,女方父母又不承認這樣的提親,於是登上男方的門,要退回提親禮,就在雙方父母、親友、男女主角齊聚一堂之際,所有的錯認、誤會、門戶之見通通攤明白講清楚,而且也尊重男女主角的意願,劇終當然是歡樂收場;劇中還以香花喻少女,以甲蟲喻青年,甲蟲想要來吸取花蜜,藉此也鬧出了一些對話上的逗趣喜感。讀這個劇本時,雖然會碰到一些馬來文,但是透過前後文脈絡,以及當下的情境與口氣,大概也都還能猜出個六、七成,是個可愛的小品戲劇。

 

《萍》則反倒是篇悲傷戲劇小品了。戲一開始,憂鬱而失魂落魄的素萍(即劇名所簡稱的萍)已經站在海岸邊,她一方面對著不在場的媽媽說出心裡的痛苦,另一方面也回憶著從小到現在,童年、求學、家庭、生活各個階段的苦惱,尤其是老師和媽媽的期待,以及他人的眼光;但因為家境並不好,她一直想要幫媽媽和姐姐分憂解勞,負擔部分家中經濟,但是媽媽總是要她去唸書,家計有媽媽和姐姐就夠了。但是最後素萍卻在「中四會考」考差了,這個失敗一下子把她壓垮了,於是她選擇(或者是茫然無措)來到海邊,不斷地自責,最後「走向海的深處,漸漸消失,告別了這苦難的世界」(頁73)。這齣戲對於教育制度、升學主義,以及社會瀰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等刻板觀念,做了沉痛而悲傷的控訴!

 

我查了與本書約莫同時代的另一本書,陳烈甫所著的《李光耀治下的新加坡》(台北:商務,1985),書中關於「新加坡的教育政策及其問題」,寫道:[新加坡]中學計有三種,一為收容八巴仙(8%)優秀生的四年制中學,二為收容三十一巴仙(31%)良好生的四年制中學,三為收容四十一巴仙(41%)中等生的五年制中學。四年制中學畢業生,要經過會考,不及格的人便要就業。及格的人可以進入兩種不同的學校,一為專科學校,一為大學先修班。大學先修班修完之後,再要經過一次考試,及格的進入大學,不及格的就業。在新加坡要進入大學之門,其事確不容易。他要經過三次分流(小學三年級、小學畢業、中學畢業),四次考試(加上讀完先修班的一次考試),都能順利過關。如果有一次不能順利過關,對於大學之門,便有可望而不可即之嘆了。」(頁192-193)看來,在華人社會裡,不論什麼年代,哪個國家或地方,學生的升學壓力,似乎永遠不曾少過。

 

 



 

《學說話》則是個相聲劇本,甲、乙二人分別就語言規律、文化背景、語言翻譯、語言的約定俗成、計數量詞、方言與母語、語言混雜、外來語、語言的節制精簡、感嘆詞等,生發出許多的哏,一搭一唱,而且是華語、閩南語、馬來語、英語同時並存其間,完全呈現出新加坡的多語文化狀態。

 

對新加坡而言,國語是馬來語,國歌用馬來語,軍隊口令也用馬來語,非馬來族的小學生在學校都一定要修一些基本的馬來語文的,所以華語不是國語,華語在新加坡的憲法上是無地位的;至於英語,那才是新加坡實際上的國語,而且是各民族之間的共通語言。新加坡之所以定馬來語為國語,有其地緣政治實際的考量,因為兩個主要鄰國(馬來西亞、印尼)馬來人都是多數民族,定馬來語為國語,尊重新加坡境內少數的馬來民族,以防一不小心而擦槍走火的種族對立。在197987李光耀正式推廣「華語運動」之前,新加坡除了通用的英語之外,幾乎就是一個充斥著十餘種方言的世界,非常混亂,所以李光耀當年強力推廣華語運動,企圖讓新加坡實際上成為英語及華語並行的雙語國家,減輕下一代的語言學習壓力。從二、三十年後的結果論來看,雖然當年這項政策社會反對聲浪不小,但事實卻證明了李光耀的遠見,英語讓新加坡與西方世界同步接軌,華語則讓新加坡搭上中國崛起的順風車,簡直是左右逢源(其實這也是新加坡長期以來在東南亞所扮演的地緣政治角色形象)。

 

至於〈突破四堵牆〉,則是藉《小白船》在198212月的演出,寫在節目特刊裡的一篇文章。文中主要分成「四堵牆戲劇的特徵」、「寫實戲劇的產生背景」、「寫實戲劇傳入中國與星馬」、「新時代新流派」、「我國華語話劇的局限」、「曹禺、郭沫若、魯迅」、「新的探索」幾個小節,大致對過去一百年左右的歐美戲劇史、華語話劇發展做一梗概的爬梳,他所提及的重要東西方劇場藝術家至少包括Andre AntoineHenrik IbsenDuke Saxe MeiningenAnton ChekhovErwin PiscatorBertolt BrechtArthur MillerEugene IonescoSamuel BeckettJerzy Grotowski,以及曹禺、郭沫若、魯迅。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最後一節提到:「據說台灣有一個蘭陵劇坊,則一方面吸收傳統戲曲的滋養,一方面又向西方的啞劇等劇藝學習。」(頁133198212月郭寶崑就已經注意到了台灣的蘭陵劇坊,隔年他就邀請吳靜吉到新加坡的第一屆華語戲劇營主講課程,至於1980年代郭寶崑與台灣劇場界的交流,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我之前寫的「華語劇場的文藝復興人──郭寶崑(1939-2002)逝世四週年有感」一文(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272417452),此處不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