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在吟萱的畢製劇本讀劇會的節目單裡頭，寫下五點我對她的觀察，不見得有多少人看過，何況原先寫的電子檔也不知道存到哪裡去了，連吟萱都沒有保留下來，所幸我在研究室的抽屜裡找到當初的節目單，當初我是這麼寫的──

「吟萱這傢伙……

觀察吟萱這幾年，她有幾個習慣是一直都在的：

1.      劇本的語言一定要帶點『台味』，但是我印象中卻很少聽她講台語。

2.      她一定會埋藏一些『無厘頭』的片段，但感覺有時像是唱片跳針。

3.      她是個很容易受感動而熱淚盈框的動物，但是她的劇本卻不那麼賺人熱淚。

4.      劇本在發展的過程當中，很少與我一稿一稿地逐字檢討，通常就是完成的稿子一整份地交給我，有時候妙點處處，但結構性不理想，有時候則是形式至上，內容有些單薄，不過近半年多來的劇本已經慢慢有些樣子了，兼而顧之的點與面也比較周全一些了，這些在這次的《生命》創作中，各位應該也可以發現到。

5.      她偶爾會來參加我在校外自組的一個讀書會，在我們的討論當中，她常常扮演年輕世代的思考與語言的代表者，在我們其他三、四十歲的成員耳中聽起來，除了意見輕淺有之，有時也不無獨到之見，撞擊不少火花，我希望她在這樣的討論過程當中，可以越磨越光，磨掉一些學院的匠氣，增添一些寫作的靈光。

『生命』在你手中，在你心中。

聽讀劇吧！」

回顧這四百多字的觀察，我應該可以再加上一些補充說明。

上面的觀察文字讀起來，應該會覺得我在虧她，而這事實上也是我們師生多年來，一種很特殊的「互虧」語態，從我多年前兼所務行政開始，她三不五時就會跑到辦公室來找我聊天，關於課業、排戲、愛情、生活……，有時因為壓力過大或沒來由地說著說著就流起眼淚，我依然是手、眼、腦繼續忙著手邊行政瑣事，嘴裡半虧半勸地對她進行「輔導」，這傢伙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得到某種「開導」，歡欣離去。只是過一陣子，又會突然地跑來找我，一方面說之前她的心情如何平復云云，另一方面當然也會帶來新的話題，臉上掛著另一種苦惱或開心的表情。我當時心裡頭常在想，她應該是要主修表演的吧！沒想到，後來她竟找我當她的畢業製作指導老師，而且主修編劇，這是我頭一遭收編劇主修的學生。她找我當主修的確切原因是什麼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可能是在「互虧」、「輔導」與「開導」之間，她覺得可以對她的劇本創作有所幫助吧！

當時我覺得她對周遭的人、事、物頗有自己獨到的觀點和見解，順勢就把她引進我在校外所組的讀書會當中，每月聚會，主要讀人文類和小說類的書籍，近三年已經完全改為讀文學小說了，因為之前讀人文類書籍時，曾經難倒也嚇跑了一些讀書會夥伴。不過吟萱倒是在人文與小說的書堆當中，「存活」了下來，而且越讀越起勁。在讀書會裡，她所展現的是對「文化中國」的熱愛，她曾經推介與導讀過林語堂的《朱門》、天下霸唱的《鬼吹燈》等小說，甚至在討論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或井上靖的《樓蘭》時，眼神與精神都為之大振，我一直覺得，在她年輕、表面無厘頭的言行舉止底下，一定住著一個「文化中國」的老靈魂。

這麼幾年下來，我和她最多的接觸不在學校，反倒是在讀書會裡。除了心得分享之外，夥伴們彼此之間也會交換生活、工作、家庭、愛情、學業上的心情，還有對於政治、社會、時局、景氣的批判與喟嘆，另外也會擴及電影、漫畫、日劇等流行文化的討論，層面甚廣，我看到吟萱在這裡頭的成長。

《生命》這個劇本，吟萱創造了一個對話的空間，透過男人A、男人B、男人C、女孩與老婦人的四段對話，讓我們窺見親情與愛情的幽微之處，以及「愛」與「放下」的真諦。原本吟萱在構思這個劇本大綱時，她企圖要透過如此對話的形式，探尋生命的解答，但是在創作的過程中，生活周遭的人、事、物也不斷在發生變化，她深有感悟，將所感所悟揉進了劇本之中。總是這樣的，我們不用費盡心思忙著將作者與作品之間對號入座，戲是假的，唯情是真的，都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妙就妙在這個「如」字，但難也就難在這個「如」字，當真即可，不能認真。

我和吟萱在最近的一次讀書會上閒聊，由於這次所討論的書是最近熱賣電影《貧民百萬富翁》的原著小說《Q ＆ A》，我們聊到幸運的人生與被否決的人生，在吟萱的《生命》裡頭，幾位角色在生命的某些段落似乎都有被否決的時刻，然而，他們又都何其有幸地透過與老婦人的對話而了悟與放下，重拾生命的希望與勇氣，儼然就像蘇格拉底與人對話，旨在促使人「認識你自己」。

我很高興我和吟萱之間多年的師生關係，是建立在一連串的「互虧」、「輔導」、「開導」、讀書會討論、分享、批判、對話、閒聊當中，這是我一直以來希冀和學生之間形成的教學與相處模式，在學校裡、也在學校外，在書本裡、也在書本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