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會走著這條小路，不管上班下班，風大雨大。
斑駁紅磚撲成道路的附近立著許多歲月長久的房屋，下班，暮靄沉沉之時，橙色的味道將蜿蜒道路染的有些溫暾。

附近的小孩子便會在家中庭院玩著捉迷藏或是跳格子之類的遊戲。這總會讓他會心一笑，然後記憶就會隨著洪流漂泊到很久很久以前阿。
再繼續走過去，沿著小路五零年代的紅瓦三合院便漸漸稀少了，附近倒是多了一地的芒草。
金黃色的鬚葉隨著暮風輕輕搖搖毣毣，扯著流風擾出了奶油色的棉絮，飄散在入秋的空氣中有些沉甸甸的味道，仔細一點可以在芒草堆裡尋覓到凹凹凸凸生鏽的褐色鐵路。

聽一些黃昏時候，坐在三合院裡聊天的老家人說，那是以前載甘蔗的火車專用的鐵軌，現在早就已經沒有用了。
不過沿著生鏽的鐵軌一直漫無目的的走著，望著不斷延伸的道路似乎會連接到世界的彼岸般，爾後，他輕輕失笑，搖頭說著自己愚蠢。
晚風輕摩娑著臉頰接著又伸出纖細的手指舞弄著金黃色的芒草，在暮靄的渲染下顯得有些睜不開眼。緹紅色的髮絲也染上孟秋的味道，縹緲在風中。

他慵懶的將玄黑手提袋甩到肩後，倓然的腳步顯得有些輕鬆自在，琥珀色的眼瞳跟夕曛成了柔和的相應，橙色的觸感填滿了心扉的溫暖。
雖然鐵路已經沒有用了，但是前方還有一個小小的平交道，這狹小的平交道就跟這條路一樣，雖然跼促但是懷抱著細微的久遠。
有的時候路過他身邊的一些踽僂老家人總會笑盈盈的跟他打招呼，臉上被歲月無情沖刷出的輪廓和痕跡在他的眼底是如此的祥和。
或許在這個充滿人情味的小村子裡，有他這麼一個穿著挺拔黑色西裝，手提公事包，總是生活在雜沓糜爛都市的小夥子路過是件奇怪的事，他搖頭嗤笑著，夕曛暮靄將他的笑靨染的更加醺紅。
那跼促平交道上的鮮黃油漆早已被歲月沖刷剝落斑駁，他安靜地停下腳步，佇立在鐵軌上，看著跟自己一樣高的黃黑相間的竿子，記憶那麼的溫暖那麼的久遠阿。
還記得以前常常和她來這裡看著承載許多甘蔗的火車在眼前晃過。
遠處徐緩踏著蹣跚腳步的老人家，暮靄將她歲月染的銀髮又染成了橙黃。踽僂的身後埋著許多的辛酸歲月，人生已過了大半，只求一個平靜。他撩起了笑容，開口喊道：「阿嬤！」

老奶奶先是一愣，隨後抬起臉，輪廓的深沉是人生的歷程甚至像是日記一樣，每天每天記載著所有。

他揮著手，接著闡緩放下，阿嬤也跟著勾起一抹淺淡卻溫馨的微笑。

「阿嬤，您最近的身體有沒有比較好了？」他加快腳下速度，走到阿嬤身旁自然攙扶著問道。

夕曛的最後阿，將蒼穹渲染的緹紅、橙黃，偶爾天邊的浮雲染著笑靨的嫣紅漂泊在廣大的橙緹潭水。

阿嬤自然的將手拍拍他的手臂，笑道：「蠍阿，今天阿嬤去田裡摘了一些空心菜，今天就在阿嬤家吃一吃阿！」阿嬤的口音是正宗的台語，雖然聽了很多年了，但是對於他這種從忙碌都市裡長大的小夥子而言，還是有些吃力。

蠍將視線瞟向阿嬤手中的空心菜，接著點點頭道：「好哇，好久沒吃到阿嬤煮的菜了。」

腳下皮鞋摩娑小石頭的聲音回蕩在芒草風刮之間，平交道狹小的生鏽鐵路，他很希望有天還能再次響起，那“鐺鐺鐺”的聲音一點也不輸給現在在大馬路上的平交道。

阿嬤的手很溫暖，漫步在黃昏的小路有著一種平凡卻滿足的韻味在心理沉澱，也許會喜歡來這裡不只是因為她，還有這裡的人們吧？

他翹首望著天邊第一顆的星光，以為不敢再提起的事情，如今再開口竟已成了過去，可是過去這“名詞”染了太多人的記憶了。

「阿嬤，櫻…她還有沒有回來看您阿？」蠍平靜無語氣轉折的口氣融在黃昏的空氣中有些乾澀。

阿嬤拍拍蠍的手，嘆了一口氣，道：「如果能在都市找到好的工作，就好了。不必回來看阿嬤了拉。」蠍點點頭，輕笑著。

蒼穹已被撲下一層又一層縹緲的紫色薄紗，裡頭染著些微的橙緹。星光已開始蔓延小河，月娘也開始了夜的寧靜。

櫻原本也是跟他一樣住在城市裡的，但是卻因為她父母忙於事業，她便送來了阿嬤家，說也好笑，那時他下課便天天跑來找她，明明就沒什麼事，但是就是很喜歡看著她可愛粉嫩的臉頰，笑靨溢滿了幸福的味道。

直到上了高中，他們的確承認了彼此的感情，在結束高中旅程時卻也結束了他們愛情的旅程，上了大學，他也就沒見過她了，出社會以後，不知道是習慣還是想找個地方溫暖自己，他每天都會來找阿嬤。

也許…他是在期待什麼吧？

遠遠可以在小路的盡頭看見屋子的燈火搖晃著，附近的芒草漸漸被稻米給替換了，金黃飽和垂下的稻米閃爍著秋天的收穫。

走過紅磚斑駁的矮牆，可以看見那隻窩在門口的米格魯，恰恰，依舊活蹦亂跳的舉起牠的前腳，在空氣中爬阿爬的。

「唔…汪─！」牠依然有精神的拼命向兩人晃動的小小圓滾的肉掌，褐白相間的尾巴也搖晃扯出流風。

恰恰是蠍在幾年前買來陪阿嬤的，因為阿嬤是一個人住，總是會無聊的嘛，雖然附近的老人家在吃飽晚飯的晚上會圍在三合院的庭院前，搧著蒲扇聊些話。但是他還是執意要買一隻米格魯放在阿嬤家。

蠍開心的走上前，抱起拼命在他西裝爬阿爬的恰恰。「恰恰，好久不見拉！」好似看見自己的小孩，蠍興奮的將大掌覆上恰恰的頭，拼命的摩娑，將它的耳朵擾在空氣中晃阿晃。

恰恰的尾巴也跟著開心的搖晃，小肉掌撲上蠍打開西裝外套釦子裡頭的縞白襯衫，染上薑黃泥土和黑漬，甚至恰恰的口水也摻上一點，蠍也只是輕淺一笑。

「恰恰喔，真的是隻很聰明的小狗，上次牠不知道跑去哪裡還會自己跑回來呢。」阿嬤好似看到自己孫做了好事般的稱讚，接著阿嬤甩了甩手上的空心菜，菜上的水珠好似珍珠斷線般的墬落地上，成了黑色的水漬。「阿嬤先拿去煮一煮，你先在這裡等一下吧！」阿嬤笑著說，踏著蹣跚的腳步，踽僂的身影嘽緩走向屋內。
蠍點點頭，又恣意拉著恰恰的耳朵跟牠玩著。
夕曛已沒入天邊山頭，紫色，緹紅，橙色染在一體的色澤漾在畫布上，好美好美。
阿嬤拄著腰，痀僂的身影搖晃著歲月緩慢踏進紅瓦撲成屋頂的門檻，抬起臉瞟向廚房，黝黑的眼瞳矇上了一層輕霧婆娑著一縷纁紅清幽的影兒，阿嬤瞇起眼想看清楚廚房裡搖晃的人影。

「奶奶？」

人影旋過身，恰好阿嬤的視線對上那雙蔥綠的眼瞳。「……櫻？」


現在他們倆人沒什麼話題的走在小路上，旁邊的恰恰一會跟著兩人的腳步又一會跑的很前面。
蠍安靜地看著自己黑色的皮鞋不斷摩娑著地上小石子，吃完飯後，阿嬤堅持讓他和櫻獨自出來走走並且去村裡逛逛，天知道他有多尷尬。
雖然過了那麼久，但是…餘光瞄上走在他身邊的櫻，但是她還是對他有影響的阿。
晚風伸出纖細的手指捋過她柔順的髮絲，蔥綠的眼瞳還是清冽的泛起漣漪，蟋蟀的聲音埋在金黃芒草裡，月娘一把扯著銀白的絲線撲下人間。

「你…」蠍抬起臉，愣愣的看著小櫻俯下頭，欲言又止。「你每天都來看奶奶？」蠍淺淡一笑，沒有答話的點頭。

櫻似乎有些尷尬的用手扯緊縞白的衣服，醺紅著臉，呢喃著道：「那真是謝謝你了…」蠍搖頭依舊不語，望見不遠廟宇前的空地多了幾多人坐在涼椅上，搧動著蒲扇閒話家常。

幾個老人家看見他們走來，便揮手噙笑著，小櫻也跟著勾起嘴角的笑靨，加快腳步走向空地。

「也許，是為了見妳一面…」看著她嬌小的背影，他輕聲的開口。


琥珀色的眼眸中隱埋著無限的無情漣漪，蕩開了潭上小船的軌跡。

恰恰又舉起那小小圓滾的肉掌在他西裝褲上爬阿爬的，唔唔汪汪叫，身後的尾巴跟著牠開心的心情晃出了風向。
高掛在廟宇門檻前的渥丹燈籠從薄紙燈罩裡透出一縷絳緹色的光絲，搖搖晃晃，跟著紅蕊隨著風，空地裡回蕩出高歌的宏亮聲音，幾位老人家拉開自豪的嗓音，念天地之悠悠的唱起歌謠。

有位黝黑皮膚的中年男子看似已過不惑的年紀，坐在小板凳上，手中的二胡跟著宏亮的嗓音“伊伊阿阿”的拉起，勾起許多人的思緒過往，燈籠裡的燭蕊也跟著那勾魂的音搖晃著。
長了繭的粗手卻靈活的撲朔在根根細弦上，一拉一扯的弦音勾入了人的心扉深處。
恰恰一個人窩在蠍的懷中，已沒了方才的精力，暈黃的燈光將眾人的臉頰漾的有些迷離，有些人跟著二胡那拉弦的一個音搖頭晃腦也跟著惆悵的高聲吟歌。
他瞄了一眼身旁的小櫻，那油綠眼潭的專注神情不知在哪見過，很認真很深沉的投注在某一事物上，彷彿經過了許久許多甚至是千年都無法讓她失神。

那神情，在哪見過…

他輕攢起了眉，暗暗的猜想著。

驀地一個拉弦將他扯入記憶深處，那道清冽光闖入眼簾，將他拉回好久好久以前…

她也曾經用那種專注的眼神一直一直看著他。

一直一直阿……

恰恰在他懷中舒服的動了動身軀，二胡惆悵的弦音一壓一提，一拉一滑，絲絲入魂又勾起了魄。

一直一直……


櫻輕盈的墊起腳尖，嘴裡輕哼著方才的歌謠小調。
小路蜿蜒出去，芒草裡藏著蟋蟀切切絲音，月娘躲入浮雲也不免好奇的探出一角偷瞄著世間。
蠍走了幾步便踢了又踢腳下的小石子，離開了廟宇的恰恰又開始活蹦亂跳了。

「你過的好嗎？」

一個比蟋蟀高歌的聲音還小聲但在他耳裡卻是比一切還要大聲的聲音，讓他的視線從薑黃地下移上眼前的她。

晚風輕婆娑過緹紅色的髮絲在風中糾纏起纁色的柔髮。「蠍。」
櫻也跟著旋過身，噙笑在月光洗禮下的迷離。
明明是一句平常不過的話，為何聽再他耳裡竟是如此的心胸一熱。
現在他們倆人相隔在凹凹凸凸的平交道上，中間隔著的不只是生鏽的鐵路還有一片海。

「過的不錯。」蠍俯下頭失笑的聳聳肩。

「都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你還是沒變。」小櫻切切的甜笑著，笑靨漾出月娘織的銀紗縹緲。

一旁的恰恰不知在草叢裡找到什麼的，一直跳阿跳的。

「彼此彼此。」平淡無轉折的語音飄散在空氣中，只能說是淒涼，還是殘有過往的餘溫呢？

現在的他們宛如回到高中那時，也是這樣的位置，火車一節又一節的穿梭過人群的注視，“鐺鐺鐺”的聲音經過了那麼年似乎還在耳畔踟躕不去，火車接過鐵軌時的啪搭啪搭跟著心跳產生了共鳴。

記憶是那麼的遠、那麼的暖。

當火車“刷”的過去時，風裡染著金黃的芒草花絮，飄散在空氣中的觸感，揭開的視線只有在對面的他（她）。

儘管現在已經沒有竿子的束縛，但他們依然上前一步的舉動。

恰恰突然汪汪了起來，從草叢裡赫然湧出了好幾隻螢火蟲，微弱暈黃的燁煜閃光玢璘了孟秋的季節。

一閃一滅的微弱燈光撲朔在兩人的距離，只要上前一步，他們之間就沒有時間過去的枷鎖束縛，只差那一步。

「還記得你說的嗎？」在一陣靜謐只剩恰恰不斷追逐流螢的腳踏聲跟叫喊聲。

小櫻輕輕莞爾，伸出了柔荑。「這秋天的平交道，這秋天的芒草，這秋天的喜歡，這秋天沉甸甸的愛情，你可以給我一個簽約買下這秋天的機會？嗯？」蠍也跟著揚起微笑，晚風旋轉的揚起他緹紅色的髮絲，琥珀色的眼瞳裡是記憶在打轉著。
泛黃的畫面依稀看見，有個女孩和有個男孩在沉甸甸的秋天裡，笑靨融入之間的話語。

「那麼，今天換我問你。」小櫻的黛眉彎成了一道橋樑，連接起兩人的心扉，也許差的那一步被兩人中間的生鏽鐵軌給填滿了。

小櫻絳唇一開一闔，清脆如仲夏風中風鈴的聲音，飄飄蕩蕩的道：「你願意續約嗎？」蠍嗤笑了一會，也跟著伸出手。

兩人牽起的橋樑搭在早已停駛的平交道上，似乎耳畔輕見當年那“鐺鐺鐺”不輸給外頭大馬路上平交道的鈴聲。


全文，完(轉自-新聞台-─茗味　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