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啞……”與老黃走過半百歲月的木床，因為長久撐托老黃的身體，以致骨架變得有點鬆脫，尤其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老黃攀著床邊吃力地撐起身時，這股響聲更加顯得嘹亮。

“搞什麼鬼……最近老是搖搖晃……”幾經艱難，老黃總算勉強穩定搖晃的身軀，邁開闌珊的步伐往廚房走去時，卻不由自主地抖動數下。

“喝！”老黃強自鎮定喊了一聲，待他回過神已是半盞茶的時間，這時他的目光不偏不椅落在前端神台旁的肖像上，“我知道妳又在笑我……呵，是老囉！”

“好快哦，就這樣妳就了無牽掛整十年了……”老黃走得有點顛簸，費了些時候才走到神台前。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我和阿仔阿囡住，有個照應是不是……唉，孩子長大就要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空間，兩代又怎樣沒有代溝呢？不識趣等於自討沒趣呵，這樣不是好囉……他們有他們精采我有我生活……老人，不易相處呵！

自從老伴病逝後，老黃就獨自對著空蕩蕩的房子；三房一廳，剛剛好塞滿一家四口，然孩子長大各自落地生根後，家的空間似乎被叫寂寞的魍魎盤鋸了，能陪伴老黃和說話的就只剩這幅肖像了。

“最近晃得厲害呀！人老囉……晃著的時候像是見到你……嗯，別擔心我好得很……啊！……”兀地，又被先前那股搖晃的感覺偷襲，只見老黃腳步輕浮地跌撞，就在他猛腦袋似要搞清什麼的時候，倏然發覺自己躺在兒子住家客廳的懶人椅上，兒子、媳婦、孫兒和孫女竟在自己前面。

“老人痴呆嗎？”老黃再次用力搖晃自己的腦袋，無奈怎麼用力地去搖去想，始終無法喚回先前的記憶。

“喂！你們過來這邊玩，別弄爺爺的椅子好不好……”老黃張開乾癟枯瘦的手臂，準備向將迎向自己的孫兒抱個滿懷，豈知孫兒倆硬生生被媳婦扯，別嘴里還嘰哩咕嚕地：“髒死了，成天不是挖鼻孔把鼻屎往椅子上黏，就是往痰盂吐痰，吐不准就掉在椅把上，咦……髒死了髒死了……。”

“妳到底有完沒完，老爸又不是常來我們這……那麼一張懶人椅也煩到妳？小心給別人聽到說我們不孝……”

“唉唉唉，什麼不孝啊？我們可是做足一切，每個月家用少不了，定時定候拿假回鄉探望他老人家，你不想想我們多忙，單是工作、應酬、孩子就夠了，能做到這樣已是盡了孝道，還想怎樣？你那小妹還不是一樣。”

老黃無力地望著正在翻閱書報的兒子，似乎希望他能再說些什麼的，惟兒子見話未說完就惹怒妻子頓時聲，反觀媳婦見兒子不作聲，更理直氣壯地說下去。

“不是沒試過邀他周住，他硬要守住那老屋有什麼好說呢？……”

一陣絞痛從心臟的位置傳來，老黃頓感整個人天旋地轉地搖晃，也不懂不時多久這股強烈的晃動才停止，當老黃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再度與肖像的眼神相逢，絞痛的心才稍為獲得釋放。

“勞勞碌碌兒兒債呵！”老黃洩氣地跌坐在神台前的藤椅上，若有所思望向安置在旁邊木台上的電話，“好久沒響了，上個月，阿囡撥電話過來寒喧幾句……陌生哦！”

老黃猶如囈語，聲調虛弱得甫離開他口腔便融化在空氣裡，當他再抬頭望向肖像時，竟噙著滿目淚水，“妳算幸運囉！至少有我在身旁，還有我通知阿仔阿囡趕回來送你，不會孤獨終老呵！……不怕不怕，還有你在呵……”

老黃把目光收回轉向久未作響的電話時，突然發狂似的想往前飛身撲去，惟這個動作卻在霎時間僵住。前方，老伴憂鬱的眼神正望向地面，老黃隨著她的目光到終點，瞥見電話旁擱著一只僵硬多時的手。

依循這只手向前探索，一具似曾相識的軀體呈現，趴伏在地面的軀體露出半邊臉，從他另一只手抓緊左胸肌肉的動作，不難預見他痛苦得痙攣的臉部表情。

老黃怔忡地凝視著該具軀體，臉上閃現的表情曲扭多變，最後是一陣長長的輕嘆，吐出的氣息難掩其中的怨懟。再過幾天吧！老黃相信在霉濕的空氣醞釀下，這具軀體將無法掩飾皮肉血脈及骨髓透發的腐臭，到時候總有人追循這異味而來，即使不是他的子女……。


★★★評語★★★
柏一：故事老調，唯結尾撰述尚見賺人感慨之氛圍。


自評：採訪常見獨居老人斃命多時無人知曉，感觸下寫了這篇微型參賽，現回看覺得功力依然不夠，要是能夠悲情些想必會較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