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中人像為明治至昭和前期的天文學家木村榮（1870-1943）。木村自東京帝國大學理學院天文學系畢業後，在全國各地從事磁力測量、緯度觀測、日全蝕觀測的工作。明治三十年（1897），為了選定緯度觀測所的地點，和恩師田中館愛橘（1856-1952）一同造訪岩手縣的水澤市。明治三十五年（1902），任職水澤緯度觀測所的木村，發現了「Ｚ項」（亦稱「木村項」），帶給世界天文學界巨大影響。之前水澤緯度觀測所的觀測評價，在全世界六個觀測所中排名最低，卻因此壯舉，一躍而為世界第一的精確度。其後，萬國緯度觀測中央局遂移至水澤，木村也兼任該局的局長。物理學家且為木村恩師的田中館，曾在觀測所創所五十周年紀念會的祝辭中如此回憶：「木村君在明治二十四年（1891）美濃、尾張的大地震過後，直接從事緯度變化的觀察工作。就任觀測所所長以來，始進行正式的觀測工作，並將觀測的結果送至德國波茨坦（Potsdam）的中央局。不過，到明治三十三年（1900）五月為止，水澤的觀測結果，只得了五十分的劣等成績。為此，『這裡面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他很擔心。雖然尋求其中的原因，但還是不能充分解決問題。木村君為了消除日夜研究而生的疲累感，偶爾會打打網球。有次，打完網球後，回到家裡推敲平日掛念的觀測結果，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即是，他發現兩極的座標除Ｘ和Ｙ之外，還有造成緯度變化的因素，而以「Ｚ」表示之。這就是「Ｚ項」發現之始。明治三十五年（1902）一月，他發表關於這個成果的論文，受到世界廣泛的認可，並得到全世界專家們的驚嘆和頌詞。當時，他才三十二歲，正年輕力壯。...（後略）」。這位世界級的學者木村榮，曾在水澤長住四十年。期間，因功績顯赫，先後獲學士院恩賜獎和第一回文化勳章。木村自緯度觀測所退休後，昭和十八年（1943）九月二十六日，在東京世田谷的自宅裡去世，享年七十有三，墓地在今日東京的多摩公墓內）



【譯前說明】

明治四十四年（1911），天文學家木村榮（1870-1943）獲學士院恩賜獎，廣受日本各界注目。表面上來看，是日本科學界的喜事。但在木村獲獎後不久，作者卻提出了深沉的反省。他認為，當時社會上對科學界漠不關心、冷淡視之的情況，因木村獲獎一事產生變化。不過，這個變化只是把焦點全擺在木村一人身上。世人一昧追逐焦點，對科學整體的關心，卻沒有提昇。而且，其他科學研究者的功績仍不受重視，這對他們來說，在道義上並不公平。作者實不願見社會盲目的崇拜現象和學士院獎賞方式的失當，故藉此文議論以表明心跡。

【作者簡介】

夏目漱石（1867-1916），明治、大正時期的小說家、英國文學研究者。東京都人。本名金之助。東京大學畢業。在擔任東京高師、松山中學、五高等校教師後，明治三十三年（1900），成為文部省留學生而赴英國倫敦留學。留學期間，一面苦惱於東西差異，而重新尋得「自我本位」的立場；一面將科學式的文學研究當作自己目標，並為世界末藝術所感動。歸國後，在一高和東大講授英國文學。同時，在雜誌上發表的小說《我是貓》引起世人注目，而立志成為職業作家。明治四十年（1907）辭去教職，進入朝日新聞社，開始在《朝日新聞》上連載《三四郎》、《之後》、《門》《行人》、《道草》、《心》等名作。漱石善於透過人間關係和知識份子的生活，敏銳批判日本近代種種弊病，與森鷗外（1862-1922）並稱日本近代的代表作家。此外，也擅長俳諧、漢詩與書畫。另著有隨筆《玻璃門之中》和小說《少爺》、《草枕》、《明暗》等。


〈學者與名譽〉

短短十天之內，木村項（註一）的發現者木村博士（註二）之名，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日本全國擴散開來。東京都各地的報紙，戰戰兢兢，還不忘報導表彰博士功績的學士院（註三）及其表彰之事。這種情況，似乎很久沒發生了；但實際上，是在社會要求下，第一次對一位純粹的科學家的關注，不落於政客、軍人及實業家之後。這件事，對學問來說，是值得慶賀的；而對博士來說，更令人感到高興了。

然而，距今一個月前，知道這位木村博士在哪裡、做什麼事的人，全國也不出一百位吧！博士突然變得有名，和以往根本不會注意科學界的黑暗人世，其對面有個光點急速閃爍是相同的。那兒不明亮，算幸運。但是，只有那兒才不明亮，就不恰當了。

直到兩、三個星期前，社會上完全感受不到博士的存在。即使今日，社會上對於科學這類世界的存在，仍舊漠不關心，任其發展。他們所見與黑暗無異的科學界，以同樣的程度，暗沉地映入雙眼的時候，只會被人指責說，他們對人生基礎的活力或事物一律無所感，那就夠了。若是，這黑暗中的一點，因木村項之名閃爍亮眼，而其他的仍在暗處沉寂無聲，那麼，他們過去對科學界同等的漠視、無感覺，突然之間，就會變成有差別待遇的感覺。到現在，都還是以無知來感覺。很快地，那就會變成不道德了。問題不過是越過極度理性所分隔智愚的高牆，而落入道義的範圍之內。

光一個木村項就讓世人眼紅，而伴隨此顯著變化，木村項的周圍依然存在著黑暗面。如果要人和之前不知道木村項一樣，忘記其存在的話，那日本的科學就是木村博士一人的科學，而其他的物理學家、數學家、化學家，乃至於動、植物學家，連滿足單位所需的事情都做不好了。日本雖然貧乏，但還不至於像這樣遲鈍地研究科學。就算是對這方面知識孤陋寡聞的我，腦中仍有可否定此斷定之言的充分材料。

社會至今只是在黑暗中漫無目標地望著科學界。而且，認為組織科學界的學者之研究與發現，沒有什麼價值，視為與自家穿衣吃飯完全無關的無益之事。因此，對於學士院的表彰，就感到很驚訝，急忙把木村氏吹捧成偉大人物。吹捧的程度雖然和木村氏的偉大相稱，但一個月前木村氏和其他學者一起被人遺忘的無知的公平，卻完全破滅了。一旦讚揚了木村博士，再按照木村博士的功績來看，其他的學者也當贈與適當的名譽。但是，其他學者卻被留在木村博士獲表彰前的相同陰暗平面上。只有一位木村博士，遠離了至今學者間所維持的特殊地位，在眾目之前單獨被視為偉大的人物。至少，這是道義上的不公平，會給社會帶來奇怪的誤解。用意雖善，卻是個壞結果。

社會只相信報紙的報導。報紙只相信學士院的做法。而學士院根本只相信自己吧！我是不會對發現木村項的名譽感到懷疑的。不過，學士院對這位發現者，不想法子賦與一個特別的位置，只是把表彰的儀式弄得跟祭典一樣，就認為或能給受賞者絕對的優越權。學士院這種對標榜思慮周密和分辨力細緻之學者的獎賞法，是有資格甘受我所提供的不公平譴責的。

今年，學士院從眾多享有聲譽的學者中，一開始只選了木村氏，並辯稱說，當初的意思是其他學者依每年的順序逐次表彰。然則，在表彰木村氏的同時，其主意為讓一般人知曉而做的安排，應該是學者的用意吧！這會讓世俗眾生以為，木村氏相當於五百日圓的獎金和直徑三公寸大的獎牌，而其他學者不過值一文錢的獎金和直徑一公分的獎牌。雖顯出木村氏的功績，結局卻和羞辱其他學者沒有兩樣。

（明治四十四年七月十四日《東京朝日新聞》）


註一：（譯注）木村項，即計算地球兩極移動而造成緯度變化的第三項公式「Ｚ項」。以往，人們只知道緯度變化的兩個變動成分Ｘ和Ｙ。明治三十五年（1902），天文學家木村榮（1870-1943）發現緯度變化中存有不依照兩極移動的第三個成分「Ｚ」。因發現者姓木村，故亦稱「木村項」。
註二：（譯注）木村博士，即木村榮（1870-1943），明治至昭和前期的天文學家。石川縣人。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師事物理學家田中館愛橘（1856-1952）。明治三十二年（1899），成為岩手縣的水澤緯度觀測所第一任所長，並參與萬國測地學協會的共同觀測緯度工作。明治三十五年（1902），據觀測的結果，發現了緯度變化的運算公式中「Ｚ項」（又稱「木村項」）的存在。因這些功績，明治四十四年（1911）榮獲學士院恩賜獎，而昭和十二年（1937）獲第一回文化勳章。曾擔任萬國天文學同盟會緯度變化委員會的委員長和萬國緯度觀測中央局的局長，在國際間極為活躍。昭和十六年（1941），從水澤緯度觀測所退休。
註三：（譯注）學士院，日本學士院之略稱，指學界為了優遇學術上有重大功績的學者而設置的最高榮譽機關。明治十二年（1879），明治政府仿效歐美的學術機構，設立東京學士會院。明治三十九年（1906）擴大規模，改組為帝國學士院。昭和二十二年（1947），改稱日本學士院。昭和二十四年（1949），成為附屬於日本學術會議的榮譽機關，機能受到限制。昭和三十一年（1956），從該會議中脫離而獨立。目前內部劃分為第一部（人文科學）和第二部（自然科學），歸文部省所管。會員採終身制，定額一五○名。除研究獎勵之外，並舉行日本學士院獎的頒發、年金的發放、會員學術論文的發表及海外交流等活動。

譯自：夏目漱石，〈学者と名誉〉，收入氏著，三好行雄編，《漱石文明論集》（東京：岩波書店，1986），頁253-258。

圖片來源：http://www.bunka.pref.iwate.jp/rekishi/yukari/data/kimurahisas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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