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25 01:02:45河畔草

[閱讀] 關於文學閱讀的愛情故事(下)

<閱讀陳之藩>我們都是看你的文章長大的(下)

陳先生當時所譯雪萊的〈小夜曲〉,更是我的最愛,這首詩幾乎可以脫離原詩而獨立。因為太動人,只好引出全詩來:

我從夢見你的夢裡醒來
在一沁涼如水的晚上
地面拂過微風
天際閃著星光
我從夢見你的夢裡醒來
一個幽靈出現在我的腳旁
它領著我──如何領我,誰知道呢?
走近你屋前小窗

溫柔的風沉醉於
幽靜的溪邊
花木的芳香如夢裡的思緒
飄然遠逝像一縷輕煙
夜鶯未唱竟他哀怨的歌曲
即溺於悲傷的狂瀾
我未說完對你的愛慕
而死在你的胸前

我恍惚的倒在草地
如死,如癡,如狂
把我的愛慕化成雨珠
打在你的眼簾,你的唇上
我的雙頰蒼白而冰冷
我的心跳急劇而昂揚
再禁不住外來的風雨
這快坍塌的心房



陳先生真能譯詩,他譯得雖然不多,我卻首首都愛念,最好就是朗誦出來,聽自己的聲音在空氣裡迴盪。魂也顫了,魄也飛了。

6

有一年夏季,陳先生在麻省理工學院為中國同學會演講:「談風格」,我去聽了。有兩段話我的印象特別深刻。第一是他引王國維一首詞中的三句:

覓句心肝終復在,
掩書涕淚苦無端,
可憐衣帶為誰寬!


陳先生也提到王國維論詞的三境界,其中之一是「衣帶漸寬終不悔」,但他接著說:「你得有了可喜之對象,才有不悔的可能。」王就是目睹這個世界失去了他賴以生存的價值,才自沉於昆明湖的。那年他才五十歲。

第二段話是舉畢卡索的繪畫為例,說明原創者藝術的風格。他說,平常的複製品、印刷品,因為少了創作的艱難,一般也表達不出原作的味道。但他在巴黎看過一家做掛毯的地方,十幾個人花十幾年工夫織一幅畢卡索的畫,因為加上了時間的因素,那掛毯顯出一種獨特的魅力,其風格與畢氏的原作不同,但同樣令人感動。只可惜陳先生最後發表的講辭裡漏了這段話。


這時候有朋友從台灣寄來散文集版,那一篇叫〈叩寂寞以求音〉的,是這樣作結的:

我們當然對不起錦繡的萬里河山,也對不起祖宗的千年魂魄;但我總覺得更對不起的是經千錘,歷百煉,有金石聲的中國文字。因此,我屢次荒唐的,可笑又可憫地,像唐吉訶德不甘心地提起他的矛,我不甘心地提起我的筆來。

我想我在國外還在自我流放的唯一理由是這種不甘心。我想用自己的血肉痛苦地與寂寞的砂石相摩,蚌的夢想是一團圓潤的回映八荒的珠光。

啊!蚌的夢當年對我曾振聾發瞶,於今逐漸演變為雷聲:我也要拿起我的筆來。

7

十年磨一劍,我在哈佛畢業了,修得了博士學位,來到香港中文大學教書。我努力寫,也努力譯。我也寫胡適之,不過加上與曹誠英的愛情。無意中在錢穆圖書館看到安徽黃山書社所出版的《胡適遺稿及祕藏書信》一大套,在第二十八冊中有吳健雄寫給胡適之的十一封信,知道她曾為胡、曹做過信使。

當時心中一動,不知這一套書中有沒有陳先生寫給胡先生的信?結果在第三十五冊中找到十三封,都是影印的手稿。最早的一封大概是1947年八月以後,最後的一封大概是1948年底。有的寫在綠稿紙上,有的更寫在北洋大學的八行書上;有的非常長,有的則很短。這是比《蔚藍的天》更早的作品。後來我整理這些信件時,拿打字稿與原文互校,最少五次,也就是說細讀了五次。

中年的我倒回去看我尚未出生以前上大學三、四年級的青年陳先生的信,是一種奇怪的經驗,好像把過去與未來都攪亂了。漸漸地我好像進入了他的時代,也是我爸媽的時代,我的生命所來自的時代。

我看到〈檮杌新評〉裡面對共產主義的看法,可以上溯到三十年前陳先生在大學的時候,這種連續性並不使人驚奇;使人驚奇的是在校園全面左傾之日,仍能作一個不受人惑的人。

我在燈下細讀,第四信他跟胡先生說起自己中學生的生活:

「我每天放學回來,走進自己的寢室念書。」

「我那時每天的生活是很規律又很沉寂的,家中經常的聲音只有壁上的掛鐘。」

「我又忙於學校的數理習題,又要忙於古書的潛讀。春去了,秋來了;天氣陰了,晴了;許多同樣的日子我伏在書桌上傻讀。」

我好像看見自己在一女中三年的生活,在萬般辛苦中力求上進的影子。我在二十一世紀的香港看見兩個不同時空的少男少女在鞭策自己,眼淚又不聽使喚地落下來。

第十信是陳先生搭船赴滬轉台前幾小時寫給胡適的。他後來告訴我,北洋畢業時工作分配到湖南,但一有家眷的同學正是湖南人,要求跟他對調。他想自己兩肩扛一頭,哪裡都可以,就到高雄碱業公司赴任了。

第十一信已是由高雄寄出的,陳先生最後說:

我工作正常,晚上用功加倍,沒有好的方針,只遵守著先生給我們的老實話,把自己盡量造成塊材料。

不能想像在這十多封信中所呈現出來的陳先生有如驚風急雨,挾以萬鈞雷霆。可是那誠懇與真摯也透過清秀的字跡一點點傳過來了。

2002年四月我們在拉斯維加斯結了婚。回到波士頓以後,跟我台大中文系的學姐、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部的主任胡嘉陽聊天時,提起陳先生在北平出版的《周論》上所寫的一篇文章。

陳先生只記得《周論》是雷海宗所編,時間大約是1948年他到台灣前不久。胡嘉陽說她可以幫忙找找看。怎麼知道哈佛燕京圖書館裡是有《周論》,但是期數不全,胡姐在殘存的《周論》中,一篇篇地尋覓陳先生的文章,也沒有找著。

圖書館拿密西根大學的微縮膠卷比對,發現他們也有《周論》,但期數也不全。且我們有的他們沒有,他們有的我們沒有。互相彌補以後,還是不全,但胡姐居然找著了。題目是:〈世紀的苦悶與自我的徬徨———青年眼中的世界與自己〉。發表於民國37年6月13日一卷廿三期的《周論》,正是他自北洋大學畢業之前寫的。陳先生那時是二十三歲。

是的,我們要披負枷鎖,飲下酒汁,手攜手地從夜裡出發,醒在黎明的眩光裡!那已是新世界的曙色,新世紀的春天!

我在二十三歲時剛念研究所,也有志於學,寫了一篇〈紅樓夢中的丑角〉,後來也收錄到北京紅學的文獻裡,可是在陳先生面前仍覺得慚愧。

8

2003年SARS之疫在港橫行。最凶悍時,學校也停了課。平時熱鬧的校園,頓時沒有人了。我與陳先生每天戴著口罩,回辦公室工作。他主要是想,繼之以寫。而我則在電腦上幫他整理。瘟疫過後,他的《散步》就成形了。我真是激賞他所譯沃克特的詩竟美到如此:

人間萬事,世間萬物,
並無所謂爆炸。
只有衰竭,只有頹塌。
像豔麗的容顏逐漸失去了光澤,
像海邊的泡沫快速的沒入細砂。

即使是愛情的眩目閃光,
也沒有雷聲與之俱下。
它的黯淡如潮濕了的岩石,
它的飄逝如沒有聲息的落花。
最後,所留下的是無窮的死寂,
如環繞在貝多芬耳邊的死寂:

天,是無邊際的聾,
地,是無盡期的啞。


沃克特的詩自是名詩,這樣的翻譯也自是名譯了。

至於科學家費曼的老師惠勒所說那些科學歷史的話,在他簡介中,備見精采。如惠勒一生思想變化的三階段譯為:

第1、一切是微粒。
第2、一切是場。
第3、一切是信息。

還有用兩句話來說廣義相對論:

空間作用於物質,告訴它如何運動;物質作用於空間,告訴它如何彎曲。

陳的腦袋是怎麼長的呢?有時令人驚異到恐怖的地步。就是當代科學家的作品經他譯出時,竟有這麼晶瑩的漢字詞語,如此自然地流瀉,似山間的瀑布。水的內容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外在的形式,美得玲瓏。

我不可能不想起《時空之海》裡的一篇文章:〈三部自傳———哈代、溫納與戴森〉。他說三個人的自傳,分別代表了二十世紀前葉、中葉與末葉,凸顯出三個不同時代的精神。哈代是純淨的數學家對數學所作的驕傲的自白,溫納是起於應用、終於應用,而戴森是科學要與價值掛鉤。我沒有資格評論這三位科學家的傳記,但為陳先生活潑的思考方式所震動。他真能深入之而淺出之,形式之美,更是逼人。

9

我差不多每天都從山上的辦公室走到陳先生的辦公室,跟他一起回家。他平常關著門但不鎖,所以我總是敲兩下,然後自己打開門。他一看是我,不論手上拿著的是什麼書,都會談起他的問題或感想。比如:「你快來看這位錢基博,也就是錢鍾書的父親,是怎麼解釋語言的?」還有英文書,他說:「你看霍金從前的妻子珍,把一生都葬送了。真是慘!」我因為站在門口,跟他有一點距離,看見那孩子般憨傻的神情,只覺感動。

我想:什麼是自由呢?大概就是這種隨興表達的自由。什麼是幸福呢?大概是兩個獨立的人,互相瞭解的幸福。

陳先生真愛看書,什麼時候都是一卷在手。他看得很多,而寫得太少。我逐漸悟出來,其實他想得最多。所以看完一本書,他總有本事用一句話來總結,三句話就可能是三本書了。

再由《劍河倒影》中找一個例子,你請他總結開溫第士實驗室一百年間的貢獻,他這樣寫的:

如果說我們這個時代是通信時代,電波方程式是從開溫第士開始的;如果說這個時代是電子時代,電子學說是從開溫第士開始的;如果說我們這個時代是核子時代,核子分裂是從開溫第士開始的;大到天上的波霎現象,小到X射線下的結晶分析,細到細胞裡的遺傳號碼,都是從開溫第士開始的。

這樣的思想習慣顯然是一早養成的。他從書本裡汲取知識,轉成自己的識見。幾十年以後,我們看《看雲聽雨》裡面的每一篇文章,老練的文字帶出火候內斂而層次分明的學問,豪華落盡,豔麗奔放的七彩已合成白色的日光了。

我們家有一本書,叫作《世界偉大演講辭錄》(The World’s Great Speeches),收了292篇演講辭。陳先生近年特別關心法治的真義,想知道當年美國制憲的種種,所以常拿起那些開國元勛的講辭來念,甚至於背。那幾天學期剛結束,我改完了全部的卷子,我們回到了台北。他正在讀富蘭克林八十一歲時,在費城所開的制憲會議上向各州代表所講的話,希望大家拋棄偏見,在憲法上簽字。

他看完了很激動,吵著說自己對十八世紀的英文沒有把握,非要我立時譯出來給他看不可。我累了一個學期想休息,何況他大可自己譯,也就吵著說我對十八世紀的英文也不太有把握,實在不想坐到桌前去。結果看著他的眼神,心中不忍,只好勉為其難地拿起筆來。他悄悄出去了。過一會兒又回來了,手上拿著在地下街星巴克買給我的咖啡。這一段講辭不久成為〈智慧與偏見〉的一部分。

陳先生寫完了這篇文章,香港版編輯催他為《在春風裡》的單行本補一篇序。這序欠了兩年了。他總是寫寫不寫寫的。一想起要寫,就沉浸在與胡先生的各種回憶裡,頭也歪了,眼也直了,坐著發呆。忽然寫了,白紙用了一疊又一疊,但就是不交卷,也不給我看。

我沒有看過他寫文章那麼吃力過。胡先生逝世後,三十多年的歲月已飛逝而去。我問自己:他已經比胡先生當年的七十二歲還大了,我忍心逼他嗎?

終於,陳先生寫完了那篇序。我看著他一邊流淚,一邊寫的情況,我自己也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

寶圭 2008-02-27 14:04:09

很感人的情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