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窗外即煙雨濛濛﹐與前日氣象預告的景象相去甚遠。本來想開車去 Cotswolds 散散心的念頭﹐也迅速地煙消雲散。一向不喜下雨天出門﹐這種風雨飄搖的週末﹐還是適合窩在家﹐泡壺熱茶聽聽音樂的好。

選擇在這個嚴寒多雨的週日﹐閱讀完范克明於十多年前所著的《張學良傳》。從作者的文字中﹐仿彿親身經歷六、七十多年前﹐這位叱砣風雲的一代將軍改寫中國歷史的驚心動魄。

張學良為東北軍閥張作霖之長子。1928 年﹐在父親於瀋陽皇姑屯附近被日軍引爆炸藥身亡之後﹐主導東北易幟﹐結束了中國史上規模最大的內戰而完成中國統一。1931 年 9 月 18 日﹐日軍無故挑釁﹐炮轟瀋陽進而發動大規模功勢﹐是為九一八事變。當時主掌東北邊防的張學良奉蔣介石之命﹐不但未加抵抗﹐反倒一命地移兵關內妥協退讓﹐使整個東北迅速地淪陷日軍之手。張因而被全國民眾狠狠唾罵﹐並被冠上『不抵抗將軍』之名。受到如此深刻的屈辱及教訓之後﹐張為求國民政府停止剿匪專注抗日﹐於 1936 年與楊虎城發動西安事變﹐挾持蔣介石﹐逼迫其促成第二次國共合作。對日抗戰終於勝利﹐但張學良也因西安事變被國民政府先後幽禁於大陸及台灣﹐長達55年之久。

生命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的張學良﹐於今年十月十四日病逝於檀香山﹐結束了其曲折坎坷﹐極富傳奇的一生﹐享年 101 歲。這位中國大陸人民所尊稱之『著名愛國將領』﹐在海峽隔岸卻曾經有著極不同的評價。

西安事變在近代中國史中舉足輕重。事變之前﹐張與蔣兩人情同手足﹔事變之後﹐兩人則反目成仇。蔣也許可以忍受被部下劫持之辱﹐但對於張發動西安事變影響勦匪進程﹐讓共產黨有了喘息的機會而間接造成大陸的淪陷﹐他則永遠無法釋懷。

張學良很少與人談及自身的傳奇過去﹐也不願為自己多做辯護。在被軟禁的漫長歲月中﹐他廣泛涉獵琴棋書畫並埋首於史學文案的研究。長期的政治迫害往事新愁﹐使他的文字充滿了壯志未酬的無奈與滄桑﹐但他對於當初發動西安事變﹐卻始終執著無悔。

有關張學良與西安事變的史料多如牛毛。七年前之《世紀行過--張學良傳》紀錄片﹐曾將其早年的軍旅生涯﹐和晚年與趙一荻女士共渡七十餘年艱辛歲月的夫妻情深及悲壯情懷呈現在大家眼前。然而許多關鍵資料至今尚未公開﹐因此評論其為『千古功臣』或是『千古罪人』的爭議似乎還無法完全蓋棺定論。張曾經為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做過口述回憶錄﹐並將其個人珍藏的檔案文件贈予哥大圖書館﹐現收藏於哥大為其興建的《毅荻書齋》內。這些珍貴的歷史資料預定於明年公開於世﹐相信有助於歷史學家重新檢視西安事變的真相。

一個由各人恩怨所造成的悲劇﹐隨著張學良的逝去﹐也正式地走入歷史。張學良在走過這一世紀後﹐世人仍不斷地在猜測~~如果當初西安事變沒有發生﹐大陸是否就不會淪陷﹖如果張學良在事變後沒有親自送蔣返回南京﹐他的命運是否就會完全改寫﹖

窗外慶祝 Guy Fawkes Night 的煙火聲不斷。以往遇到煙花四串的時刻﹐一向是開心地感染這份欣喜。而今年此時﹐我卻聽得有些心驚膽跳。突然間﹐我竟然有一種錯覺﹐仿彿回到了歷史的另一端﹐隨著每一聲炮響﹐眼前浮現的是遍地鱗傷的景象~~九一八事變、南京大屠殺、持續不斷的以巴戰爭、以及現下美軍正在阿富汗進行的軍事行動。。。

歷史的巨輪不斷地在運轉﹐但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November 2001)

影像﹕《世紀行過--張學良傳》﹐取自於 http://www.1bits.com/doc/movies/movie2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