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過後，盛夏的餘威猶在平地持續發作著。此時無論是置身島嶼西部，或者循隧道穿越山脈抵達東部旅行，大概都難逃烈日的炙炎。日曬下微微滲出的汗水，正一點一點、緩緩釋放著屬於遠行的雀躍與興奮。

自土場進入山區，山路盤升而上，便是雲霧與群樹相隨行的熟悉旅程。鳩之澤的溫泉蒸氣自谷底裊裊飛升，如山的呼吸吐納。

八月份的一陣午後對流雨浴洗過後，就近黃昏了。山間的草木、土壤、甚至是觸膚的空氣，都浸泡在十足的潮濕裡。

西邊遠方正面對著清晰的大Y聖稜。從這東北向的角度，大霸群峰簇擁著，雪山、北稜角與北峰比肩擠在一塊兒，小劍、佳陽山、大劍山則以雄渾的犄角姿態，向著西南邊展延。陽光終於鑽出厚厚的雲牆，以飽和的昏黃色調穿過樹木的間隙，輝映著林道上漫成一片的黃苑與台灣澤蘭，也斜灑著咕嚕和瑀魚的小臉蛋兒。

我們決定今晚就面對著聖稜在見晴落腳了。

霞光漸漸被山稜歛盡了，天色轉暗，阿德和咕嚕協力搭起營帳，開始張羅晚餐。

攤開睡袋，咕嚕和瑀魚便在帳內爭相翻滾、追逐。儘管被兄妹倆的嬉鬧聲圍繞著，內心卻呈現著十足的寧靜與安定。我抬頭注視帳篷門口，看見星光正從深藍色的夜幕滲下，於是給了咕嚕一個足以讓他靜下來的小功課，請他來門口躺著，數數看能看到幾顆星星。我想，他在專心尋找星星的時候，應該也發覺夜空有多美麗了！

在外頭煮飯的阿德，見月亮已經快要從樹林後面升起，天空滿溢著明月的清輝；而且今天正逢農曆七月十六，將是一輪近乎完美的滿月！等月亮爬升到樹林上頭的時候，請咕嚕一起探身出帳，見識一下山上像太陽一樣「曬人」的月光。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碧雲端。」在等阿德煮好晚餐之前，我一時興起，憑著印象唸起幾首與月亮有關的唐詩，也讓咕嚕找找看月亮「藏」在詩的哪裡。每一首短短的詩，對孩子而言就像一首好聽的歌謠，吟誦幾次之後，才一歲半的瑀魚也很快地能抓住音韻，接誦句尾。詩的白話解說對咕嚕而言都是一個個饒富趣味的小故事，值得一再重複。這是一個帳裡帳外都充滿月光的夜晚。

晚上就在月光的照拂之下漱洗，安穩入夢。這不就是李白靜夜思的景象：「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嗎？夢寐中的一段時間，我隱約看見月光正好照在帳頂，彷彿帳內點著一盞銀色的燈籠。想像著外頭，月華下鍍成的那一片銀色世界。

夜半裡出帳，也只需就著普照的月光。好一番「…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我頃刻墮入了王維的詩中畫境。晚餐前讀詩的趣味，大概也像草葉間凝結的露水般，已在夢寐間滾落成滿地的銀光珍珠了吧。

清晨的時候阿德先起床出帳，月亮已經西落在聖稜線上頭。他突然想到月亮為什麼是一彎眉月呢？昨晚還是滿月呀。繼而回憶起前幾天曾注意過一則月偏食的消息。習慣早起的我們在見晴的清晨剛好遇到月偏蝕了！阿德叫醒咕嚕出帳，看這難得一見的奇景。我終於能「抽身」出帳的時候，月亮方才落到聖稜後面去，只能看著相機中留下的影像發揮想像。

清晨的聖稜線依舊清晰而美麗，尤其是佳陽山與大劍山，不只是比雪山北稜角還要明顯，而且十分有氣勢。若是冬季或春季來，應該有機會看她披上雪白披肩的樣子。

昨日傍晚抵達的時間較遲，因而落腳在見晴，卻沒有絲毫的失望。我們毫無預期又十分驚喜地發現見晴的美麗與安靜，而且避開被其他露營家庭的聲音干擾的許多可能。

旅行，常包含著諸多元素，左右著我們的感官經驗。不只是雙眼攝入的景色，嗅覺、聽覺、觸覺的些微感受，都可能讓我們領受的訊息更為豐富立體。季節性的景觀、天文或大氣現象、一日之間的物候變化、相遇的生物…，這些旅行過程所有的經驗，加上幾段簡短的對話，一個飛來的聯想，…甚至是等待、內心的微言或騰空狀態，都可能交織、構築成旅程獨一無二的面貌。

我們不見得要為不能夠做某件計畫中事的限制，或者不能夠達到某個預定目的感到惋惜。有時候，欣然接受現下的狀況，才能保有一份內心的自由狀態、未受干擾的感受能力，珍惜當下的每一個環節。

相信時間、等待、出乎意料、奇蹟…，都可以是旅行的符號和詩的語言。端看我們如何去體悟、讀懂一段旅行際遇的價值。

(攝影者:陳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