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歷表等三首」吳東晟


〈病歷表〉

那從來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我們只是
在哀樂之間把自己記下來
一份份自剖　
明白或隱匿，坦然或羞愧　
排排放在乾淨有藥水味的
抽屜裡。也許還留著點病菌
與偉大無關

二十歲的詩集，二十歲的病歷表
四十歲的詩集，四十歲的病歷表
我害怕你焚燬那些病歷
那些你笨過、蠢過、青澀過、目空一切過的呈堂證供
我害怕你焚書阬己、毀屍滅跡
忘了你我不過是個病人這件事
或者要偉大些
你是探測人間酸鹼的試紙
只是你說你用軟弱、違心、矯情、趕流行
寫成時代的病歷表
其墨味甚濃，百年之後猶能聞得出兩道焦躁
一道，因為病
一道，因為詩

之所以是詩
有許多原因
但不適合以詩說明
也許我們也能寫出不朽的詩篇
某些時刻，晉身天神的林園
純熟的韻律被選入
這個時代小孩的口中
某些時刻我們以精熟於一項技藝而寫出
催眠的韻語。挾帶大片自由空氣在風中旅行
但本質上，

我們只是罩著青袍的病人
與大家一同匍匐於地表
只是填著自己才懂的病歷表
預防善忘的晚年




〈減法〉

那青年自夢中醒來
腦中滿是不祥的預言：

　　你將無橫財，有多子
　　事業無成，晚年纏綿病榻十年而死
　　一年失去視力，使你無詩
　　二年失去聽力，使你無歌
　　三年失去觸覺，使你麻木
　　四年失去味覺，使你平淡
　　五年肝敗，使你有毒
　　六年腸敗，使你無所出
　　七年肺敗，使你貪於呼吸
　　八年心敗，使你命如絲
　　九年，黃色的蝴蝶瀰漫七竅四野
　　十年，而得最後解脫

已然醒來，卻依然觳觫
夢中的驚恐是雲霧
伸手揮五指，揮之不去

　　無詩則必須有歌
　　無歌則必須有溫暖
　　愛我的人終將死去
　　我將只剩白色的床榻
　　寵愛的感官逐一停止運轉
　　身體啊漸漸擴大成繭
　　繭已風化成石我已沒有感官
　　以前寫的詩還在那兒嗎？
　　以前寫的詩已不在那兒
　　自由的蛹衰竭而死
　　散滅如煙亦如朝露的蒸發
　　如被冷落的神像斑駁於草野

病榻十年，生命中的依恃
歸還於無。逐一剝除。
愈是剝除，所存留的
便愈基本而強韌




〈施工中，車輛改道〉

我們用各自的磚塊築房
磊塊參差，水泥則是一樣的
用以掩飾彼此的不同，抹成一片光滑
然後漆上米黃色的水泥漆
米黃色，溫柔而明亮
我們的房子將有小孩子居住
遮風遮雨，也遮太陽
未成形的裂罅在等待地震的檢驗
小孩子們會在這裡學習語言並
形成他們的鄉愁

當我們想到這點，我們對固有房子的春聯
便不得不不寒而發發發發抖了

　　福　　　春　　　福　　　福
　　春　　　福　　　壽　　　囍
　　福　　　囍　　　春　　　福
　　囍　　　囍　　　福　　　福


膏藥。
膏藥貼在疼痛的地方。

美好牆壁中盡是齟齬的磚塊
忽然有醉漢駕車兇狠地撞來－－

施工中。車輛改道。




※轉載詩人說明創作動機：

這三首詩我來說一下詩旨吧

前兩首詩可視作論詩詩
第三首不是
這三首詩彼此沒有關係

第一首詩是以病喻詩
有點針對詩人的自大而發
詩人並不偉大
只是有一技之長而已
和眾人一樣匍匐於地表
可是為什麼還是不懈地寫詩呢
理由簡單地說：就是留下證據，免得老年善忘，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很偉大

裡頭還有論到比較深微一點的地方
就是：我還是相信一個詩人，雖然創作的動機很不文學（想成名啦！想得獎啦！）
可是還是寫出了好詩，我不否認這個可能性
也有可能詩人為了想成名，迎合追逐當代的流行文風（而與自己齟齬了）
可是很神奇地，他也寫出不錯的詩
這樣的詩可能也可以視為病歷表
這個病就不只是紀錄了他現在如何如何
還紀錄了這個時代流行的是什麼


第二首本來題目叫〈十年病榻〉
表面上是論詩詩
但更裡面的東西是論生死，探討生命的價值

第一年消失的就是詩
我不相信詩有多麼了不起
（雖然我把它當成一種信仰。可是就像你信神，但你也懷疑神的存在那樣矛盾）

我們擁有健全的感官
在健全的前提上追求更高的生活品質
但是我會去幻想有一天我失去了這樣的前提了
我還能不能那樣的煥發？
感官很重要，它是我們用以認識世界的媒介
如果它被剝除了，我們還可不可以富有？
這是我想討論的問題

寫作動機是因為我朋友幫我算命
說我的晚年會得大病臥在病床上很久
才死掉
所以我一直都有心理準備
我大概會有個得褥瘡、插管呼吸的晚年
到時記得來探病啊：）

仍然視它為論詩詩是因為：
詩，涉及感官
我廣泛地把用感官能感受到的美感都視為「詩意的」
所以一盤炒飯也可以炒得很有詩意：）
（我一直覺得中華一番的小當家是詩人哩）
而且詩放在「信仰」這樣的高度上
它就和人的終極信仰、人生價值起了關係
你的生命，如果找到一個領域讓你願意窮一輩子的精力在裡頭求精進
那麼就得到安身立命了
這個領域可以是詩，可以是愛（我沒經驗啦！我相信可以是愛），可以是劍術（武俠小說的高手不都是這樣嗎？），可以是……
這樣的高度我認為已經到宗教的高度了
涉及安身立命，也就涉及終極關懷
你會在生命消失之前，捫心自問「這一輩子了無遺憾了嗎？」
這個「基本而強韌」的東西
我認為是存在的
它也是詩意的
在你已經不能用文字作詩以後，那樣的詩意仍然會在生命中存在
但已經無法發而為文字的詩了



第三首講的是婚姻／家庭教育／認同／價值觀等問題
寫的是充滿危險矛盾的家庭
努力營造出一個安全溫暖的假相
但是問題一直都存在
其實無形中影響了下一代的人生觀
「鄉愁」和「認同」，我認為二者之間有密切的關連
而一個在瀕臨破裂的環境下形成的鄉愁
我覺得它會使人的認同混淆，然後焦躁
詩的結束處暗示「引爆點」－－醉漢駕車撞來
筆鋒一轉，說什麼車輛改道
好像要化解這場危機似的
其實一定是化解不開的
表面的和諧再怎麼努力粉飾
它總是要破裂的

這也是我對愛情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