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08 04:11:56鯨鯨

油塘灣:我的時光隧道--殖民時代的徙置外史

1963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們一家七口從筲箕灣「徙置」到油塘灣。兩地本來只有一水之隔,街渡也只是十五分鐘航程,但四十年前交通隔涉,乘車渡海要繞一個大圈,是一次水陸兼程的長征──從筲箕灣乘貨車到中環,連人帶車乘渡輪到佐敦道,然後貨車從南九龍輾轉駛往東九龍,彷彿經歷了萬水千山。從那一天起,山野孩童的世界版圖無限擴張,只消半天便長大成為公屋少年了。

那時東九龍開發不久,油塘灣地處邊陲,東臨鯉魚門,南望茶果嶺,北靠調景嶺,三面依山傍水,只有西面的一條馬路通向觀塘,政府在一塊山水環抱的斜坡上平整土地,建了二十一幢八層高的公屋,我家搬進去的時候,據母親說,還是一片荒涼。可是公屋少年卻別有想法,荒涼才與世無爭,那時是快樂的,他跟公屋少年在空曠的石屎地踢足球,橡皮球滾進久久無人經過、玻璃箱內的貨品還是空空蕩蕩的藥房,老闆放下報紙,俯身拾起,走到門前,大叫一聲,舉腳便把球踢出來,贏得一陣掌聲;沒多久,屋邨聚居的人多了,不再荒涼了,藥店也人來人往了,橡皮球滾了進去,他還是俯身拾球,跟著拿菜刀來砍……

油塘灣對屋邨少年來說,毋寧是一條時光隧道,拐個彎便是另一世代的另一世界了。在那兒認識了一些後來變成黑幫分子、吸毒者、罪犯的街童,一起從魔鬼山走到井欄樹,從調景嶺走到馬油塘,一起在荒山迷途,一起到茶果嶺船廠的木排游泳釣魚,一起遇溺而死裡逃生,一起到士多看何守信旁述的摔角比賽,看許冠傑主持的流行音樂節目,一起學會了抽煙、打架、盜竊、調戲女孩、逃學和輟學,繼而離家出走──那一年,我十五歲,有人比我早些或遲些,反正都離去了。

每次回到這條時光隧道,都是為了探望多時不見的父親和母親。離家和歸家,彷彿就是公屋少年的共同記憶吧,像油塘灣那樣的一個屋邨,年輕不了幾年,轉眼便老去了──公園的樹長高了,籃球場的籃板鬆脫了,茶餐廳的簷篷傾斜了,天台小學停辦了,青年中心變成老人診所,時間老去,而且老去得太快了,在記憶裡停頓下來的,大概只有風雨過後牆身斑駁鋼筋外露的老房子,鐵閘生鏽招牌剝落的老店,以及每隔若干日子便等待子女回去吃一頓晚飯的老人。

是的,每次回到這條時光隧道,都是為了探望多時不見的父親和母親。走在山上回看,八層高的公屋早拆卸了,原址變成地鐵站,上蓋是一排樓高四十多層的居屋,建得密密麻麻,彷彿一道高牆,隔絕了少年的記憶。這條山路,前臨鯉魚門海峽,不遠處是一片波平如鏡的水域,稱作佛堂門,從前蜿蜒通向魔鬼山,攀到另一邊,就是住了幾户養豬種菜人家的流水律了。如今山路開闊了,可通車,山坡和山谷修整得層疊有序,編號井然,據說幾乎每天都有新户落籍。滄海猶在,桑田易改,流水律化作靈灰閣,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最後的住處了。

2004.6.3
I Love Yau Tong 2015-04-24 15:11:39

文章內提到的地方及事情,都鉤起我童年的回憶。
真的很懷念。

情中情 2011-07-10 01:30:38

http://www.uwants.com/viewthread.php?tid=6901268&extra=&page=1
有時間不妨到這裹一起回憶

葉強 2007-11-06 22:22:45

文章很寫實,我有同一樣的經歷。文中「流水律」應是「流水坑村」,分一、二、三坑,正名是「安聯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