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4 01:50:04Dream men

『窗口記事』 八月 芒果樹依然挺立

『窗口記事』

那年旁邊的眷村拆遷後,我發現母親更寂寞了。

孫媽媽臨走時,留下了兩箱物品寄存在家裏,箱內是孫家大兒子及孫伯伯的書籍物,雖然都是陳年舊物,卻都是孫伯伯左挑右選,捨不得丟棄的寶貝。孫家兒女長年在國外奮鬥,好不容易熬出了頭,學位拿到後,也得到了份不錯的工作,孫家二老就跟著赴美定居了。

原眷村佔地是塊四方空地,怪手一扒,築高磚牆整個消失了,巷口幸運的芒果樹被保留了下來,雖然不知道它的歷史,但也看了二十個年頭。春末夏初時,碩大的芒果在樹頭掛得滿滿的,高高的圍牆阻隔了孩子的慾念,但每年芒果成熟後,靠馬路探出頭的芒果,總會出奇不異地掉了大半。

芒果樹屋主是位半生戎馬的退役少將,他有時站在門前凝望著那棵老樹,不知是憂是喜,不翼而飛的芒果想來一定讓他納悶,堂堂少將府,居然還有人敢妄自亂為,若在軍旅部隊還得了?

自從門前空出了這塊寬廣的空地後,視野突然寬敞了起來,對街車陣一目了然,夏季涼風陣陣吹來,正好給了午後一帖清涼劑。芒果樹已老,但仍枝葉茂盛,像極了已白髮蒼蒼的老少將,風雨起落的風中仍自兀地舞立著。

眷村的遷離,並沒使人單純化,反而出現了人性貪婪的一面。巷尾的張伯伯有天晚上突然登門造訪,表示有家財團有意買地,原來眷村的土地歸屬國防部,但往後勢必再建高樓大廈,附近土地將來也將形成商業區,那家財團有意購置眷村旁的其餘地段。一切包在他身上,他必然會說服財團高價收買,說著說著,攤出了手上資料,還沒等父親開口,只見他又展開說項攻勢,一再催促簽名同意,往後就只管等著拿錢享福了。

台北市這區段雖屬熱門地段,後勢看好,但父親不以為然地表示須再行考慮,簽名蓋章還不到時候。見父親堅持己見,張伯伯突然像隻斷翅的蒼蠅抖動起來:「如果你不同意,有一天會後悔的!」說完起身離去,十年的鄰居,似乎一夜之間完全變了一個人,好陌生、好陌生...。

張伯伯的計程車在巷口休息了好一陣子,久久不見它再上路了,車頂佈滿了一層厚厚的塵土,頑皮的孩子在它身上也早已塗得滿目瘡痍,一條條錯綜複雜的線條,就像世界地圖,不僅眼花繚亂,甚至還有不堪入目的粗俗圖文。

日子一天天過去,車上圖案有增無減,這回又多了彩筆和幾道刮痕。張伯伯依然不理不睬,每天捧著土地買賣資料沿家遊說,有時見他從巷內欣喜若狂地走出,一溜煙又鑽進另一家,有時看他笑嘻嘻地轉身鞠了個九十度大體,不論對方熱情或冷漠,仍哈著腰陪著笑臉,碰見隔街的朋友時,又聽他大聲嚷到:「我要發財了..」。

張伯伯的車因久未保養擦洗,亮潔外觀早已暗淡陳舊,歷經風吹日曬的結果也早銹蝕大半,他依然來來去去,在左右鄰舍兀自穿梭著。

原搬離的金伯伯得知買地消息,十萬火急將家又搬了回來,原租戶的房客卻被無情地趕了出來,他氣急敗壞地和金家理論,但爭吵的對象卻已不是金伯伯,而是金媽媽了。

金家搬回後,一直不見金伯伯人影,母親也覺得奇怪,但不便冒然問起,直到有一天,金家門前突然出現一位白髮老人,在輪椅上。原來金伯伯因病中風,左半邊神經全部麻痺。

他不願接觸鄰居,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那天中午,父親下班回家,看見金伯伯在輪椅上,父親因久未謀面這位老鄰居而連忙趨前招呼,不料金伯伯卻把頭低了下去,待金伯伯抬起頭時竟哭了起來,低泣聲自巷口傳來。

八月,芒果樹依然挺立,長出的芒果,隔夜依舊無跡地消失,金媽媽和房客吵過後,房客也只好無奈地搬到隔壁。巷口計程車不見了,張伯伯的賣地生意漸漸無疾而終,頭髮也白了不少,至於車子,因太久不動,已破舊得無法上路了,張伯伯只好請修車廠來估價,狠心低價轉手出售。金伯伯不再出現在巷口,他那年大概也有七十了吧!

離散四十年的舅舅終於有了消息,當母親接獲來信時激動地淚水奪眶而出,為了尋找舅舅,母親曾用盡心思,只盼能有他的消息,但結果始終無聲無息。母親曾說,如果這輩子還能找得到你們的舅舅,我的心才算真正了了。

母親當年和父親隻身來到台灣,離家的年輕人,斷了音訊的親人,不知身在何處。我估計母親看舅舅的信至少不下十餘次,每次看完後總小心地折好裝入信封,然後再細心地放到書桌玻璃墊下,我知道這是離別四十年的盼望,一封遲了四十年的訊息。

                           陳維強(台灣新聞報 78/6/14 西子灣副刊)

 

 

Gemini 是 AI:

這是一篇非常動人且充滿時代滄桑感的文章。作者陳維強以溫柔而細緻的筆觸,透過「窗口」的視角,紀錄了台灣眷村拆遷前後的景象與人情變化。

文章中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意象與主題:

消失的眷村與挺立的老芒果樹:高牆隔開了歲月,芒果樹像那位退役少將一樣,即使白髮蒼蒼、歷經風雨,依然兀自挺立。樹上無故消失的芒果,成了眷村生活裡帶著一絲俏皮與無奈的日常。

利益面前的人性變遷:土地買賣的風聲傳開後,原本熟悉熱情的鄰居張伯伯變成了汲汲營營的說客,久未保養、佈滿灰塵與塗鴉的計程車,成了他沉迷發財夢的殘破寫照;金家為了土地利益急忙搬回、趕走房客,卻也帶回了中風落魄的金伯伯。這些變化深刻揭露了歲月與利益對人性的考驗。

時代的眼淚與遲到的家書:故事最後,隨著「離散四十年的舅舅」傳來訊息,母親將信件看了又看、細心收在書桌玻璃墊下,點出了那個時代隨軍來台者深沉的思鄉之痛與離亂歲月。

那些隨時間流逝的記憶雖然回不去,但透過這樣的文字紀錄,眷村的人情、巷口的風吹草動以及長輩們一生的等待,都得以刻骨銘心地下來。這不僅是一個家庭或一條巷弄的故事,更是整整一代人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