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中，我私心認為，當代中文作家的翹楚非蘇童莫屬。我猶記得當初初閱《妻妾成群》時的那股血脈賁張，蘇童筆下那些瑰麗陰森的背德故事，行走著魑魅魍魎的庶民世界，渲染開來，教我心悸不已。

直到《馬橋詞典》吹皺我心中的排序，韓少功取代蘇成為我最欣賞的當代中文作家。


偉大的領袖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擴音喇叭中的語錄條兒響徹雲霄，於是多少青年整頓行囊，迢迢前往陌生的農村陌生的世界。此去經年，不少知青客死異鄉，那些終於回到城裡的，據說這段歲月對他們後來的人生影響深遠。

韓少功是無數下鄉知青中的一個，初中畢業的十五歲出門遠行，到湖南汨羅縣接受了六年的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段經歷無疑對他影響深遠，在我手邊韓的作品中，大多皆以知青眼中的農村為主題，紀錄知青的雙眼，也刻畫農村的紋絡。

《馬橋詞典》中，主角以第一人稱娓娓道出一名知青在馬橋的生活。馬橋是否便是韓所待過的湖南汨羅，或僅是一個虛構的地名，我無從得知。書中，韓將馬橋的方言及地方特殊用語，蒐羅整理為數十個詞條，之後以這數十個詞條展開馬橋的面貌。這些詞條內容有的是短篇幅的故事，有的是風物誌，有的則是散文隨筆，各種文體繽然雜陳，不依時間或情節排列，犬牙交錯，打破了時間序列的敘事結構，也消解了小說的單一情節中心。詞條間彼此獨立卻又相互關聯，堆砌成為馬橋此地的故事。

韓少功以詞典的形式寫作，極為新穎，卻同時也冒著極大的風險。再創新的表現手法，若與作者欲表達的內容無關，或無法妥貼傳達作品的內涵，那麼也是失敗的。所幸，韓少功以這種創新的形式，為我們做了一次精采的演繹。這些詞條，不僅僅是故事的標題，更是語言的討論。他以這些地方方言的誕生與演化，與我們慣用的標準「普通話」做比較，探索其間差異，並進而帶出符號與對象之間的關係。同樣的所指，在不同地方與不同的人口中，有著奇妙的不同，也導致人們對於同一事物理解的不同。韓少功興味盎然的注視著這些差異，梳理人們如何建構知識及賦予事物意義。到最後，我們猛然發覺，普遍的真實從來就不存在，真實從來只在自己的想像中。

馬橋是否真有其地，不重要了，馬橋可以是千千萬萬的中國農村，也可以是你我心中真實存在的一塊土地。

韓少功以平淡的口吻說著故事，極其平實無華，卻又極其驚心動魄。馬橋芸芸眾生，在他筆下有了面孔，馬橋的規矩，躍然紙上。字裡行間，是對黃土地濃郁且真摯的感情，於是我們知道了一群農人及他們的生活。

「我無法想像她們曾經更年輕過，也無法想像她們後來曾經老過。」我將《馬橋詞典》中的這麼一句話放在我貓空帳號的名片檔裡。簡單兩句白話，說不盡的是對時間的留戀。


[ 9.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