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貴女，她卻不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從小，父親外遇、母親精神失常；走入婚姻後，又遇到婆婆極盡刻薄對待、丈夫不時的「三字經」問候，更令她煩惱的是，長子吸毒……

怎樣的女人最幸福？丈夫事業有成、公婆疼愛、子女孝順，是最幸福的女人嗎？若情境相反，則是最不幸的女人嗎？名為貴女的她，這一生是不是就富貴、幸福呢？

惹禍上門

淵仔是貴女的長子，小學時就吸食過速賜康，高中時又染上吸毒惡習，並時常在外面鬼混，家裏還藏著一把刀。當毒癮發作、情緒失去控制時，淵仔就把家裏鬧得天翻地覆，東西砸得面目全非，甚至掄起那把長刀，對著家裏的小狗亂劈亂砍，或騎著猛摧油的摩托車，在馬路上蛇行，胡亂揍人。

那一晚十點多鐘，淵仔與人發生口角，對方一通電話，不消十分鐘的光景，門口出現了一、二十人，人人手上一把刀，就像山賊下山搶人般，團團圍住貴女的家。

左右鄰居嚇得將門窗鎖緊，連探頭觀望也不敢！

闖禍的淵仔躲在樓上，貴女慌亂地將鐵門拉下，獨自站在門外面對這一群凶神惡煞。

全身顫慄的她，低聲下氣請求手中操著利刃的混混們，原諒兒子講話不得體。

溝通失敗後，貴女打算要報警，對方卻警告她報警沒關係，往後她丈夫這間店恐怕就無法在這兒經營下去！

對方惡狠狠地嗆聲，著實讓貴女連背脊都涼了起來。

突然間，混混中跑出一人，認出貴女去過他家收功德款。他出面情商斡旋，終於同意只要淵仔向大家遞菸道歉就放過他。

貴女惶恐地跑上樓，哀求淵仔趕緊下樓向大家賠不是。

和人口角時，好似一條龍，大隊人馬找上門來，卻像一條蟲的淵仔，在貴女好說歹說、甚至下跪哭求下，終於願意下樓。

面對著大家的百般嘲弄，淵仔捧著菸，低聲下氣向諸位「大哥」一一點火道歉，才免去一場血光之災！

 

動歪腦筋

血光之災免了，但淵仔的毒癮卻不時地發作。

淵仔伸手可得的是，貴女辛勞收回來的功德款；當發現款項短少，貴女即提高了警覺，並傷透腦筋地數度更換藏錢的地點。

鎮上多的是貴女的會員，淵仔開始動起歪腦筋，假借貴女的名義，逐戶去收功德款。今天東街收幾家，明天西街收幾家，買毒品的錢就源源不斷了。

對於淵仔的行徑，貴女只能無奈地搖頭嘆氣：「這可是十方大德的布施，總不能再去收第二次呀！」為了填補不足的金額，貴女開始自製各式粿點販賣。

一個寒冷的下午，海風拂面好似利刃割臉。毒癮發作的淵仔，雙手抱胸、面無血色，顫抖著身體，搖晃地走在河邊堤防下。

堤防邊，魚塭遍布，魚塭主人和魚販正進行著交易。

魚塭主人收進來的款項，隨手放進抽屜裏，未留意到遠處正有一雙渙散的眼睛，正盯著那個抽屜發呆。

魚販走了，魚塭主人未將錢收好，便轉身走進魚塭旁的廁所。淵仔快速地走近那張桌子，拉開抽屜，伸手抓起那把鈔票．．．

猛然間，淵仔感覺桌子背後有三、四雙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四個壯漢將淵仔狠揍了一頓，奔逃的淵仔眼看前方已無路可逃，倏地跳進腥臭的魚塭中。

魚塭不深，但毒癮發作的他，好似落水狗一般倉惶掙扎。寒風冷冽，塭水也凍得澈入心扉，嗆了幾口塭水的淵仔，猛然清醒了過來。淵仔全身顫抖，落魄地站在及腰的塭水中，岸邊四位壯漢圍著他，等著他上來．．．

上岸鐵定逃不過一頓皮肉之痛，但是，這塭水也足以凍死人呀！淵仔爬上岸來，果真又被狠揍了一頓。

接到電話來到警察局的貴女，那張臉羞愧得不知往哪兒擺？

「楊老闆呀！您嘛幫幫忙，管管孩子吧！家裏不是沒錢呀，令公子還去偷？．．．老闆娘呀，您不是在募款救人？您就先救救您家的少爺吧！」

這樣的兒子，丈夫宣布放棄教養的責任，溺愛他的婆婆也束手無策，貴女更不知如何是好？

與子剖心

貴女的弟弟在大陸經商，他建議貴女不如將淵仔送往大陸某地農村進行勒戒。

或許是環境改變，沒有損友呼朋引伴，淵仔很快地勒戒成功。大老遠從台灣來到大陸的貴女，和弟弟以及剛戒毒成功的淵仔，並行走在公園裏。

這晚，弟弟告訴貴女：「乘這個機會，把妳的人生故事從頭到尾告訴淵仔吧！人家說母子連心，就不相信你的故事不能感動他！」

回想起這一路走來的情景，不堪的過去，又一一浮上貴女的心頭──

貴女從小健康狀況就不好，喉嚨時常疼痛難當，痛到身體忽冷忽熱，痛到食不下咽。肚子餓時，也只能吃一碗淡而無味的清粥，有時想配個有鹹味的蔭瓜，對喉嚨疼痛不堪的她來說，卻是一種奢求。

十二歲那年，醫師說是扁桃腺發炎，開刀切除了，疼痛卻不見改善。長年累月影響進食，造成貴女營養不良，加上時常流鼻血，總是病奄奄地躺在床上，沒辦法上學念書；活動空間，也只侷限在外婆那鄉下古厝的範圍內。

名為貴女，卻不是富貴人家的孩子。還未成年，父親就外遇，離家而去；母親精神失常，成天歇斯底里地咒罵著。面對著一個破碎不堪的家，貴女也很想快快逃離。

大哥退伍不久，出了車禍。住院期間，一位大哥軍中的同袍兼拜把兄弟，前來幫忙照顧，兩人在這段期間產生了情愫。

當時，大哥那位拜把兄弟已和妻子鬧得不可開交，幾近分手離異狀態。就在他結束前一段婚姻之後，貴女不顧家人反對，和他完成了終身大事。

然而，貴女萬萬沒想到的是，婚姻讓她逃離那如同惡夢般的家，卻又一頭栽進另一個更恐怖的惡夢當中。

滿腔怨恨

公公早年在屏東經營腳踏車店，收入頗豐的他，經常把歡場中的女人帶回家過夜；婆婆不但得幫忙鋪床打理寢具，稍有不慎，沒將這外面帶進來的女人伺候好，還可能換來一頓責罵。

每天過著精神受虐的日子，娘家卻勸婆婆要忍耐：「先生不能倚靠，就靠孩子！」

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婆婆只有忍氣吞聲過日子，把人生的期望完全寄託在兒子身上。

貴女的丈夫在高雄一家摩托車店當學徒，兩夫妻也租屋在高雄住。貴女生下淵仔後，婆婆要她帶著孩子回鄉下，先生則一個多星期回家一次。

婆婆經常向兒子數落貴女的不是，貴女也不甘示弱地向枕邊人訴說自己的苦處。

從小看著母親吃盡苦頭的丈夫，不時告誡貴女：「老母只有一個『某』閣娶就有（閩南語）。」從此，這句話成了貴女的「緊箍咒」。

藝成出師後，丈夫在鎮上租了店面，經營起偉士牌摩托車店的生意。

貴女天真地以為可以和丈夫一起生活，怎知婆婆竟然要她留在老家煮三餐伺候公公。白天婆婆帶著淵仔到鎮上，中午再回老家帶飯給兒子吃。

當公公帶人回家喝酒，原本婆婆忍氣吞聲做的事，如今換成貴女得去張羅，並收拾善後。

那年代偉士牌摩托車在台灣崛起，丈夫的生意大發，不久就買了房子，緊接著全家遷往鎮上定居。然而，貴女的日子依然不好過，煮的菜一旦不合胃口，婆婆就鐵青著一張臉，一雙筷子在盤裏用力地翻攪，嘴裏更是惡言詈罵。

「老母永遠是對的！」事業有成後，丈夫的脾氣變得更暴躁，土產「三字經」更不時掛在嘴邊。

婆婆與丈夫出門時，都刻意把抽屜中的錢仔細算過，回到家還要再點算一遍。有一回，貴女拿走客人付的洗車費，丈夫竟抓狂地翻桌；機車公司和顧客結緣的日曆，她擅自做主送給客戶，也慘遭惡狠狠地責罵。

在這個家裏，貴女好似沒有身分地位、不被尊重，不能自作主張、不能亂問，不能有私房錢、不能想睡就睡，更沒有可以談話的對向．．．

面對婆婆極盡刻薄的對待，丈夫不時的「三字經」問候，貴女敢怒卻不敢言，只能在煮飯的時刻，將滿腔滿懷的怨恨，拌著摩托車生意下滑的詛咒和入飯菜中。

痛徹心扉的她，曾經離家出走，甚至數次自殺；但這個家是她無法出離的無間地獄，連死神也不接納她。

誤打誤撞

家裏僱用的修車師傅，見識到這一家人對貴女的刻薄，於是想辦法幫她。

偉士牌機車生意興隆時期，除了零件價錢高之外，修車師傅偶爾也會哄抬價格，將價差交給貴女。貴女也開始利用婆婆、丈夫出門時，從抽屜「拿」些錢，偷偷為自己攢私房錢。

貴女拿著這些私房錢去跟會，心中想著哪天這個家真的待不下去時，可以為自己買一棟房子安居。心情不好時，貴女就拿出口袋裏的存摺，注視著存摺上累積的數字。這些數字，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是每日飯菜中的詛咒生效了嗎？在其他廠牌的競爭下，機車行的生意開始走下坡；漸漸地，家裏出現經濟拮据的狀況。這時，貴女卻將那筆準備離婚、買房子的私房錢拿出來貼補家用．．．

或許正因這一分善良的心，貴女的生命亦出現了一絲曙光！

老實說，婆婆雖待貴女不好，待別人卻很熱心；丈夫的阿姨邀婆婆幫忙招會員、收功德款，婆婆很快就答應了，只是做的不積極，會員也不多。

後來，表弟媳也勸貴女一起來做慈濟，並拿出證嚴上人開示的錄音帶給貴女聽，但心中充滿怨懟的貴女，卻怎麼聽也聽不進去。

貴女對表弟媳說：「如果慈濟真的那麼好？那就找我一位朋友來做好了！」

當時的貴女臉上長滿痘子，因而認識了從事美容的張錦綿。很快的，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且也因為婆婆對張錦綿很有好感，貴女才得以藉機常和張錦綿出去透透氣。

在貴女的介紹下，張錦綿和貴女的表弟媳認識了。貴女的表弟媳見張錦綿為人謙和柔順，不久，便邀請她出任慈濟委員。

那時，張錦綿是婆婆的會員之一，會員被邀請出任慈濟委員，自己卻無人推薦，顏面掛不住的婆婆，開始哭鬧發脾氣，放聲說不再收功德款了！

看到婆婆哭泣，貴女竟然覺得難過，對於自己在婆婆背後扯後腿、要別人不要當她的會員而自責，於是開始主動幫起婆婆招募會員；她單純地以為，只要有很多會員，婆婆就可以出任委員了！

豈知那個年代出任慈濟委員雖然不需要培訓，卻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出任的；在貴女的努力下，雖然婆婆的會員愈來愈多，但婆婆仍是婆婆，並沒變成婆婆委員。

貴女不只幫忙收功德款，還約張錦綿一起投入了環保回收、訪視個案。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洗衣服、擦地板、弄好早餐；八點開店門，當丈夫開始一天的工作，她就趕緊出門買菜，收功德款；中午以前得趕回家煮飯，同時準備兩個便當送給照顧戶吃。

「你乾脆包便當給全鎮的人吃好了！」婆婆常在一旁細碎念著。

貴女在勸募的同時，也會細心關懷會員，並從會員的尊重中，肯定了自己。此刻，做慈濟已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在那個大家樂賭風盛行的年代，收功德款時，若遇到會員玩大家樂「槓龜」就會挨罵。見會款丟了過來，貴女仍然笑笑地從地上把錢撿起來，有禮貌地感恩對方，並告訴自己不愧是上人的好弟子。

生命有了寄託的日子方才開始，婆婆卻往生了。

此刻，貴女向丈夫提出了離婚的要求，丈夫當下急著跟她保證：「從今以後一定改掉自己的壞脾氣。」

不為所動的貴女還是堅持離婚，希望從此脫離這個生命中的無間地獄；直到張錦綿開口說了句話，將上人的教示重重嵌進貴女的心中。

「有福的女人，是把家庭的傷害，減到最輕。」心有所悟的貴女，從此在這條菩薩道上，更加戒慎用心地走著。

悲智雙運

在一次回花蓮參訪的行程中，有位悲傷的媽媽，希望貴女能去關懷她的女兒滿仔。

剛開始，貴女不知道滿仔會吸毒。來到滿仔的家，敲了許久都沒人來開門，貴女來來回回找了好幾趟，深鎖的門才終於打開。

看著眼前的這位女子，貴女雖然有些害怕，仍然勇敢地對她說：「你好，我是慈濟人，想要和你做朋友．．．」

滿仔恍惚地喊著：「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了，出去啦！」

原來，滿仔生意失敗後，落魄潦倒、一蹶不振，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住在鎮郊偏僻的地方。不久即染上吸毒惡習，同時還販賣毒品，更結交了道上的混混。

滿仔每天恍恍惚惚、疑神疑鬼，貴女聽不懂她在講些什麼，只約略知道她說有警察要來抓她、屋頂上有東西在跑；心裏駭怕的貴女還是不退縮，經常找時間來關心她。

除了耐心的陪伴，貴女也邀請志工們一起到滿仔家過中秋節，熱熱鬧鬧溫暖了她空虛孤單的心，也讓她漸漸遠離道上的朋友；一有機會，貴女更帶著滿仔去關懷個案或做環保。

努力了五年多，滿仔終於過起正常人的生活，她還給貴女取了個外號「佛啊（閩南語）！」

這時，貴女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淵仔，曾經她以五千元的代價，要求他一起到花蓮慈院當志工。怎知當志工的第二天晚上，淵仔就帶頭和幾位海外歸來的慈青，偷偷跑到市區的卡拉OK唱歌，回到精舍時早已超過安板止靜的時間了。

隔天的志工早會，淵仔更在證嚴上人面前信口雌黃，胡亂發願要改掉壞習氣，上人告訴他：「真的才說，說了一定要做到！」

貴女一次又一次地帶著淵仔四處求醫戒毒，但屢次的失敗經驗，讓她像洩了氣的皮球。

再度回到花蓮慈院當志工時，貴女請示上人：「我該怎麼做呢？」

上人慈悲地告訴貴女：「與其為他擔憂，倒不如祝福他吧！」

貴女心裏想，對於非親非故的滿仔，自己都能耐心陪伴五年，面對毒癮未戒的兒子淵仔，不也該如上人所言，耐心給予祝福嗎？

另一個個案章仔，原本在工地從事綁鋼筋的工作，卻不小心從高處摔下，傷了脊椎。

面對章仔的殘廢，太太帶著孩子離他而去。人生至此，決定放棄生命的章仔，無意中聽到慈濟世界廣播。章仔前思後想，親戚朋友來探望時，給的幾千塊錢，反正用不到了，不如捐給慈濟。

一通電話打到屏東分會希望有人來收款，前往的正是貴女和張錦綿。

貴女告訴章仔，雙腳沒用了還有雙手可以活動，讓他暫時放下自殺的念頭。

口頭的鼓勵畢竟是有限，為了增強章仔的自信心，貴女更思索著要如何拉他走出谷底？她找來加工品給章仔做，如螺絲、漁網．．．；幫章仔買來一輛改裝的中古摩托車，鼓勵他走出戶外，面對陽光。

後來，轉做賣香生意的章仔，生活有了穩固的基礎，生命漸漸回復過去的情景；不久，老婆回來與他和好如初。

面對一件件的個案，智慧增長的貴女不時反觀自省。苦，有人比自己更苦！看著個案努力出離苦果，自己不該更加提升嗎？

夜裏微風徐徐吹來，貴女與弟弟、淵仔繼續漫步在公園裏，四周蟲唧蛙鳴，顯得寂靜。

身旁的淵仔沉默不語，但是眼眶早已通紅，不善於表達情感的他，壓抑著內心的激動。

他生氣過去自己怎能如此殘忍地對待母親，好多話梗在喉嚨裏說不出口，又硬生生吞了下去，淵仔把臉微仰不讓淚水下滑，他凝視著天上的繁星，心裏默默地發誓．．．

弟弟安排淵仔到大陸工作，離鄉背井的淵仔，勤奮不懈地努力，想填補虛擲的生命；每當他望著舅舅的背影，便想起了媽媽、想起過去的總總，總是禁不住痛哭失聲！

有了轉變的淵仔，從大陸放假回來，雖然身心疲累，仍然堅持幫貴女做家事，大小事情也會找她商量，好東西更不會忘記親手拿給她吃。

雖然提起過往的傷痛處，貴女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哽咽，但今日的情景，已讓貴女感恩萬分。

貴女覺得，慈濟是她的生命，每個人都是她的善知識，別人用不好的聲色對待她，都是教育她、磨鍊她。事後，她仍然可以輕聲地與對方打招呼，主動握住對方的手，溝通事情。

現在的貴女，已經是真正「富貴幸福」的女人了。

原載於　慈濟道侶叢書-生命系列006《柳暗花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