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21 12:30:01燒餅

《英雄》的自我閹割——美感包裝下的SM哲學

  電影最大的問題出在它的主題與實際主題的相違背。「英雄」,怎樣才算是英雄呢?根據辭源的解釋,英雄是:「識見、材能或作為非凡的人。」回望片中五個主角,先說不秦王,長空、飛雪、殘劍、無名,這四個趙國刺客除了武功了得外,似乎都是頭腦灌了漿糊的草包。

長空、飛雪自殘
  長空、飛雪為了幫助無名更接近刺殺的目標——秦王,於是施苦肉計,故意敗給無名。這看似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義行,然而不要忘記故事中交代光憑飛雪、殘劍二人的功力就曾突破秦王禁宮的三千兵馬(可信嗎?),手起刀落如斬瓜切菜。秦王之所以活了下來,全在當時殘劍的一念之間放了他一命。如今即使沒有殘劍的幫助,合飛雪、長空、無名三人之力,難道殺秦王還會有什麼困難嗎?他們自殘的犧牲根本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先後把自己的兵器交給無名不就象徵了他們自我閹割嗎?

殘劍自殘
  影片沒有交代殘劍的思想背景,只知道他藏身於趙國的一所書院之中,閒來喜寫書法,並從中悟出了一套絕世劍術。可就不知道他是怎麼忽然悟出秦王是天下之所托,於是在一念之間放棄了刺殺秦王。他身為趙國的人,卻支持秦王一統天下,除非秦王真是一個賢明之君,否則的話,他放過秦王根本就沒有什麼意思。他本意是七國爭戰多年,人民於水火之中,只有統一天下,方能讓人民得安穩。可是歷史已經證明了秦始皇雖然統一了天下,並統一了混亂的文字和度量衡。然而他嚴苛的施政並沒有建立一個能長治久安的國家,相反秦朝這個大一統的朝代只有短短數十年的壽命。殘劍空有一身絕世武功,卻不明白秦國之強乃是武力,馬上得天下,難道能馬上治之?殘劍之名是來自他的武器——一把斷了的利劍,這不就象徵了他本來就是半閹之身嗎?一個俠士不能用自己所長來幫助受苦的人,如在書院中他只顧寫字,而不出手去救被秦兵攻擊的百姓,只會以自以為遠大的眼光看著秦王的軍隊殘害平民,這算那門子的英雄??他為了阻止無名刺殺秦王,贈了無名「天下」二字,可這天下應該是萬民的天下?還是應該屬於殘暴君主的一己之私?這不是要把現代的民主概念硬塞給幾千年前的古人,而是這本身就違反了中國自古已有之的「民本」精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是古已有之的概念,孟子甚至認為殺一個不仁不義的君王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誅一夫」罷了。殘劍不知是修的那一門學問,竟認為天下應該交托給暴虐的秦王。如果他的邏輯只是勝者為王的話,他的見識和胸懷都不過爾爾。

無名的自殘
  無名自稱是趙人,戰亂中父母為秦兵所殺,後被秦人養大,並在秦國當個小吏。可是當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後,為了報父母之仇,十年練劍,準備刺殺秦王。他受秦人的恩惠而成人,卻可以為素未謀面的父母殺身之仇,而倒戈相向,可見秦王的號召力有多「強」。他千辛萬苦練成了犀利的劍術,得到了長空和飛雪的捨身成仁,又不為殘劍那「偉大」的天下理論所動,卻在最後一刻,在秦王的面前軟了下來,忽然明白了「天下」論之偉大,於是虛晃一招就放過了秦王。可是秦王可有放過他呢?答案是沒有,秦王有很好的「苦衷」(藉口),這刺客違反了「法令」(<==來自他個人的法令),如不殺一警百,又如何統令「天下」?於是秦王只好「身不由已」地下令殺死無名,而無名亦欣然「就義」,結果獲得了秦王的厚葬,這真是天大的「恩澤」噢!悲哉!看來這「天下」只在這幾個搖擺不定的「俠士」的一念之間存活了下來,我並沒有為「天下」抹一把汗,只為寫出這樣劇本的人感到汗顏。

美感包裝下的SM哲學
  實在為張藝謀可惜,有這麼多優的秀台前幕後,卻拍出一套歌頌施虐與自虐的電影。簡單來說,在S&M的關係中,秦王無疑是一個施虐者,而長空、飛雪、殘劍、無名則是程度不一的受虐者。更複雜的是不論是施虐者還是受虐者,他們同時亦隱性地擁有對方的特點。如秦王這施虐者,他面對無名的刺殺,表面上看是無所畏懼,其實他是在那種被殺的威脅中獲取快感。在這種被虐的亢奮之下,他悟(精神錯亂?)出了殘劍所寫的那個「劍」字,其背後的三層境界。第一層是人劍合一,劍到人到。第二層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可用劍氣殺人於無形。第三層是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放下武器就是「和平」了,看到這一段我真是再忍不住笑了,這麼幼稚的東西,簡直在侮辱觀眾嘛!要不要頒個和平獎給張藝謀?結果秦王有放棄武力嗎?當然沒有,他甚至連無名都沒有放過。畢竟他的顯性還是一個施虐者。

  長空和飛雪是兩個比較純粹的受虐者,他們通過「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想像獲得快感,所以他們都不作太多的考慮就答應了無名的要求。為幫助無名接近秦王而甘心施苦肉之計。不過他們同時亦在通過自殘來強化無名刺殺秦王的決心,可見他們心中亦隱藏著一個施虐者。

  殘劍為了他所謂的「天下」而不殺秦王,表面看來是顧全大局的忍辱負重,其實他根本就是在享受作為一個受虐者的快感,殺了秦王這個施虐者的話,他就少了一份被虐的快感。於是他只讓劍刃在秦王頸上輕輕地帶過(他怎麼捨得殺這個給他快感的人?)。所以他甘於見百姓被秦兵殘殺。所以他甘願被知已(飛雪)誤會。如果他不是享受受虐的話,他為何不向飛雪解釋不殺秦王的原因。但他同時亦是一個施虐者,作為飛雪的情人知己,他偏偏不把心中所想托盤而出,這不就是在虐待飛雪嗎?他知道飛雪的痛苦嗎?他當然知道!

  無名是個秦王殘虐下的產物,他想以暴易暴,於是立志刺殺秦王。其實他和秦王最為相似,他們同樣是比較顯性的施虐者。所以他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找犧牲品,即長空、飛雪、殘劍。他以「正義」為名,迫使這幾個身懷絕計的人成為自己的踏腳石,為自己犧牲。他的計劃接近完成時,他再也掩飾不住心中殺死秦王的快感(施虐者的快感),致令秦王識破了他的殺意。他感到自己就快成為了真正的英雄(施虐者)。可是在最後一刻,不知道是他真的悟出了「天下」論的偉大,還是精神亢奮過度後的低潮,他又變成了一個受虐者。於是儘管他知道將會有很多人在秦王的「大業」之下被殘殺,他還是放過了秦王。並且更進一步,他心甘情願地死在秦王的萬箭之下。萬箭穿心的這一刻,可說是受虐者亢奮的極致,最後的高潮。

編導的自我閹割
  據宣傳這是首部獲准在人民大會堂首影的電影,可想而知這部電影的主題是如何地打入「領導人」的心窩。秦王那一句「天下人只罵我暴虐,如何知道我的苦心。」(大意),恐怕是說中了現今中共領導層的心聲,他們根本不知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施虐者,十幾億人的命運為他們幾個人所操控,卻只怪百姓的不理解。所以到如今他們還認為在天安門做的「事」是為了「全國人民」的利益,同時民間亦愈來愈多的聲音(受虐者)附和他們的歪理,認為當年沒有殺錯,甚至認為殺的好,死幾個人(人?)換今天的繁榮絕對值得。可是這些人享受著前人「犧牲」(自願的嗎?)所換來的繁榮,每年盛暑的那個日子又可會有些不安、有些黯然?沒有,我只看到一些有天份的藝術家、知識份子,自覺或不自覺地,甘心為一個受虐者,並且為施虐者塗脂抹粉,歌頌施虐者的「苦心」。看來中國人的劣根性還是如魯迅所言,是羊與狼的混合體,有多少人能真正醒悟《狂人日記》中,那些被吃同時亦吃人的黑暗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