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14 00:36:53小塔
不是很愛。
Thu, February 12th
九點
我從床上撐起
今天是手臂訓練課
一早就振奮地用力提起身體
移駕至床邊輪椅上
推動滾輪進浴室
再像練習雙槓般把自己安穩在馬桶上
排尿、解便
清潔後回到王座
換件好活動的運動衣
移進電梯下樓
在寬敞廚房忙東忙西
張羅數年如一日的早餐
還有藥物
以及補給品
準備到一半忘記還有報紙沒拿
又匆匆搭電梯下樓
從門縫抽下報紙再上樓
剛好微波爐暖好食物
帶手套取出清淡餐點
配罐頭補給品
翻閱報紙瀏覽標題
大概就像昨天一樣
今天也不怎麼稀奇
結束早點
我俯在低矮洗手台上盥洗
清理完畢約莫九點五十
還好大病完很快就恢復往日效率水準
再十分鐘
妻應該一如慣例在樓下等我
今天不用開我的雙輪保時捷
九點五十七分
我在大門口等妻
十點多幾分
妻車停在我面前
這是每週她親手為我服務的片刻
坐上副駕
她收起輪椅正確擺放後座
發動送我去復健中心
車上的話題很固定
就如同週曆上每頁都有星期四的那樣不足為奇
上頭十點用粗筆註記「妻來接」
十點半寫「上肢復健」
或許跟妻的每週開場白也可以提綱在週曆上
「這禮拜怎樣啊？」
「不錯啊，沒甚麼特別的。」
「你呢？」
「還好，沒甚麼特別的。」
逐字稿大概正好二十多分
我能精準背誦
我猜妻也是這樣
不過今天妻多問了句
「還發燒嗎？」
我猶疑一會
答：「沒發燒了。」
然後稍微瞥她側臉神情
面部是很若無其事的肌理弧度
抵達目的地
妻服務我下車
在副座旁架好輪椅
輕扶我的身軀上座
熟練推把手依坡道路線進自動門
過三間治療室門口
彎進專屬訓練室
我的治療師、朋友、撿起我殘破下半身(生)的人生導師已就定位
我、妻、治療師三人簡單打招呼後
妻離開中心
十一點半門口再見
門關上後
就開始魔鬼式的上肢復健訓練
我的惡魔教練一項一項動作操上半身肌力
久久不見的二頭肌青筋終於又冒出
「最近還發燒嗎？」
「前天晚上還是有點熱啊啊啊啊！」
我一邊回答一邊舉起啞鈴
「老兄不會太拼嗎？」
「比不上以前玩女人拼啊啊啊啊！」
教練大笑
於是不留情面繼續操練我
最後一組筋疲力盡後
他遞上毛巾
我接過問：「明天晚上來嗎？我女兒生日。」
「哪好意思。」
朋友轉身收拾器材
別過我誠摯邀請的眼神
治療師送我到門口
妻已在老樣子車位等候
週四的這時候會有兩人服務我
放我上車
接著治療師回復健大樓
妻帶我去餐館補充蛋白質
這時段車上的對話會每週不同
因為我跟妻心照不宣希望盡量每週都嚐試新口味
我們會交換這一星期曾經參閱的美食網誌
在不是很激烈的討論下
決定當週去處
而今天是拜訪明天已訂下外燴的餐廳
綜合多國的異國風味料理
上菜後
妻突然說
「你房租怎麼多給一個月？」
「噢我忘了提醒，多的妳選禮物送女兒吧。」
妻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繼續吃
我的房東是我的妻子
我們沒有離婚
生活在同一間屋子裡二十多年
這間不動產簽署在她名下
我們從情侶變成夫妻
然後從夫妻變成室友
再由室友換作現在的房東房客
每個月會給她租金
說穿了就是贍養費
五年前車禍
從病床醒來的剎那
我覺得自己的下半輩子已跟下半身一同癱去
憎恨肇事者輾過我的方向不對
留下苟且的生存機會
我不知道妻為什麼要回頭幫我
醫療、復健、福利都由她一手打理
這次泌尿道感染很嚴重
在醫院瘦下一圈
氣色暗黃許多
她馬上周全帶我求診
就各客觀角度看
我絕對是個爛人
爛到此刻
都還弄不清楚她到底的心意
「妳想買什麼？我不知道女兒喜歡什麼。」
「我準備吧，下個月你不用付房租。」
我看了妻一眼
沒說話把餐盤食物清乾淨
Fri, February 13th
外燴人員在家裡進出
我幫忙裝飾餐桌、端好料理與餐具
小弟著急搶去鋼盤
深怕我這傷殘人士壞事打翻一桌好菜
我應該展示多年復健重訓練出的一雙二頭肌
取信說服他們年過半百的大叔還是很有力
長桌擺滿一圈佳餚
台、港、法、義
真的各國風味都有了
「妳準備這麼多吃得完嗎？女兒帶男友也才四個人而已。」
「誰知道她會帶幾個人來？說不定她遺傳到你，跟了八國聯軍回家。」
「剛好啊，我們桌上八國的菜幾乎都有，他們一定都吃得到家鄉味。」
妻放箭的時間非常到位
晚餐時間
我跟妻對坐
等女兒入門揭曉帶幾名大漢回來
七點一刻
妻下樓應門
迎接賓客上桌
女兒又改變造型
換了個人
同她摸不著頭緒、不按牌理出牌的水瓶座一樣
跟在後頭的男子只有一位
樣貌和女兒一比好不起眼
我很放心
因為他看起來絕對跟我不一樣
小倆口上座後
妻親切招待
簡單表明我跟她之於女兒的關係
而女兒也向妻介紹身邊的男子
女兒的男友是大學助理教授
經歷與我完全相反的人生
我的眼神離不開打量
隨之一股安心郁上心頭
用餐時刻內
除我以外的三人熱烈對話
我很守份並且樂意擔任空氣的角色
只靜靜觀察他們的對話
不插嘴
把食物一叉一匙送入口中品嚐
談話告一段落
妻把生日禮物送到女兒手上
女兒低頭
妻轉手讓她男友繫上
一條項鍊
應該是銀製
一片正方薄飾
正方一角勾著銀鍊
薄銀盤上有二十五個半球凹陷狀
五乘五矩陣陳列
怎麼看都像章魚燒鐵盤
竟然還是姓J名G的名品
「『章魚燒鐵盤』！？虧我以前認識你的時候還那麼有情調。」
「寶貝生日快樂，二十五歲是女人最美的時候了。喜歡嗎？」
女兒沒有看我
「還不錯，你送的嗎？」
「噢不，妳媽送的。」
我附上尷尬笑容掩飾緊張
「什麼時後結婚啊？」
「沒考慮，從小看到大應該也不敢結吧。」
女兒沒有看我
反倒是她男友一直不停望向我們
我太喜歡眼前的這位準女婿了
他睜大眼驚慌失措看著我們這對針鋒相對的父女
是很有擔當的表情反應
女兒接著拆男友給的禮物
讀充滿愛意的卡片
禮物是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由於當時我神智沉浸在受傷後的一次父親節光景裡
三年多前
我收到女兒的父親節卡片
滿懷欣喜開封
內容寫著
(我的姓名)：
你為什麼不去死？應該叫肇事者把你輾斃才對。你可不可恥？竟然叫媽養你，你有作好丈夫嗎？你為什麼不去死？你要自殺很容易吧，跳下來撞地板就好啦。噢真不好意思，我忘記你下半身已經廢了沒力氣跳。
愛死妳的女兒
很慶幸當時沒有餘力把卡片撕碎
我不時會把這張卡片拿出來溫習
好隨時提醒我「失去」的真諦
這麼說很不要臉
但此刻我是真的覺得幸福
晚餐後
女兒跟男友離開
我跟妻收拾好碗盤
在庭院坐著品酒
氣氛跟天氣一樣涼
我先開口
「妳什麼時後要結婚？他等很久了吧？」
「妳說一句隨時可以離婚啊。」
「明天情人節，要不要趁勢跟他講明？」
「哼，拜託我哪敢，要結婚也等你死了再說吧。」
「哇！講這麼狠毒！妳不怕下星期四我去跟他告狀嗎？」
我大笑幾聲
「那他能等嗎？我覺得我還能活很久。」
「不一定喔，你不知道是誰請的人在照顧你嗎？」
妻說話的刺感多年沒變
「你還愛我嗎？」
終於
我把這好長一段日子的疑惑與愧疚說出口
妻停頓幾秒
「不是很愛。」
口氣蠻不屑
我看了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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