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萊庇少女》

原來商周版的《特萊庇少女》乃191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澤的中篇小說，那我在讀九華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6】時怎感受不到有啥文字魅力呢？

大概是九華版的譯文差吧！（整體而言，九華版遜於遠景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但遠景版耗費過鉅、甚至拖垮了遠景出版社）

也未必！就以都有收入的《特萊庇少女》＜倔強女孩＞和九華版＜倔強姑娘＞為例，二者皆具可讀性，但透過東吳德文系副教授簡潔，和大陸譯者楊武能的分析，不只指出了海澤中篇小說的特色和文學史意義，進而引發我重評之前較少評的西方文學中、短篇小說集（雖有讀，但受文學「經典」偏長篇的誤導之故，未予重視，這實有違我創作的十幾部小說也都是中篇）。

這麼說來你也難逃文學「經典」乃文學史家評出來的影響了？

多少難免吧！更可能的是，集中海澤九篇小說佳作，一起讀、更能感受＜譯序＞所言：

19世紀的德語文學…多以Novelle體裁見長。Novelle一詞源出義大利語，本來指的是結構謹嚴、篇幅較短小、以一個完整事件為中心內容的散文體小說，比如薄伽丘《十日談》裡的故事。18世紀末由哥德引進德語文學…以篇幅論，多半三萬字左右，但也長可超過十萬言…德語Novelle的故事應是奇特的、罕見的、獨特的和未聞的，因比，嚴格地講，它並不不完全相當於我們所謂的中篇小說，與唐宋傳奇倒更加相似。（p.15)

是嗎？我怎讀不出唐宋傳奇有海澤中篇小說的以下文字魅力：

文筆明快洗鍊，講究封閉形式，擅長雕砌風格，結構周延緊實，情節單一透明，人物詭異不群，意象鮮明一貫。（p.6)

可惜「創作主題大多攸關世間情愛，且筆端氛圍不脫童話（浪漫異國）基調。他的主人翁必然富含個人主義潛質，善於傾聽內在心音，甚至為順應自然本質，而不惜與道德倫理相抗衡。（但）主人翁們總能在尷尬歧路上，尋求個體與社會間的折衝，在不全然悖離本性之下，依循道德明燈，找回安身之所。（p.6)

還「頗像好萊塢電影」（p.14)，難怪「其間的人性狀況味自有一股殷實的厚道與催淚的勁道，最易打動市民（中產）階層」（p.6)

又難怪「自然主義譏嘲他的作品乏力失真、語言陰弱貪乏、人物平淡無奇、心理刻劃粗糙草率。」（p.10)「在19世紀的6、70年代，海澤的聲譽和影響達到了高峰，80年代以後，由於自身題材來源枯竭和德國自然主義崛起等原因，海澤的創作開始走下坡，聲望也逐漸衰落。」（p.18)

是嗎？「實際上，關鍵在於海澤的世界主義觀與當時的國家民族有所抵觸，一直到廿世紀80年代初，文學評論界才先後為海澤翻案。」（p.10)

唉啊，別管文學史的定位之爭，只要故事情節吸引人，更重要的是少廢字冗文、而精簡洗鍊，幹嘛去理主義之爭。海澤小說之文字魅力較難以段引方式來欣賞，故以善於介紹書評大意的辜振豐（辜之《漫遊書海》特色，參後評））之推薦文，來代引文：

在〈倔強女孩〉中，女主角勞蕾拉從懂事以來，就經常看到母親被父親拳打腳踢。在家庭暴力的陰影之下，内心的創傷短時間難以消除。這一來，他無法相信男人，甚至想獨身一輩子，以避免被男人痛打。顯然，母親的痛苦長期附在她身上。她本性善良，内心深處當然也渴望一份真摯的愛情，但心理創傷太嚴重了，所以她隨時對追求他的男孩子冷眼冷語。尤其是對於男主角安東尼諾。
有一次兩人在船上，從一開始這位年輕人向她示愛，但她跟他針鋒相對，後來甚至咬傷他的手指，以至於流血。但經過這個流血的小插曲，勞蕾拉開始後悔，以至於拿藥治療他。在對談中，安東尼諾不但沒有怪她，反而原諒她。此時，勞蕾拉深受感動，於是答應他的求愛。雖然勞蕾拉的態度大轉變，也證明愛是可以治療過去的創傷，而真正的關鍵就是安東尼諾對她的一往情深。唯有把過去的毀掉，女主角才能坦然面對未來的人生——愛情和婚姻。

　　在〈紅鬍子〉這篇故事中，敍述者是一位藥局老闆，平時店裡會聚集很多客人，因此由他來講故事十分合適。故事内容是講述一段三角戀情，但由於紅鬍子嫉妒女主角愛上退休船長古斯塔夫，因此萌生殺機，最後把女主角艾米妮亞置於死地。紅鬍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加入強盜集團。
古斯塔夫面對愛人之死，悲傷不已，後來買了一間別墅，並且跟愛人的妹妹住一起，因爲他把對於艾米妮亞的愛轉移到她妹妹的身上。不過，這群強盜十分囂張，經常到處劫掠，古斯塔夫因膽小怕事，後來便移居他鄉。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回到傷心地，並決心加入對抗搶匪的憲兵隊。顯然這就是愛萌生的力量，讓古斯塔夫鼓起勇氣面對現實。
最後，身為搶匪的紅鬍子單獨面對古斯塔夫，並對他懺悔，此時，古斯塔夫並沒有用以牙還牙的方式來對待紅鬍子，反而原諒他的所作所爲。顯然，在海澤筆下的故事，即使是死亡，也可以寫得很美。因爲他向來提倡唯美主義，因爲藝術所創造出來的美，是可以對抗死亡，甚至將失去的人事物化爲永恒。

　　至於〈特萊庇少女〉敍述費尼婕和菲利浦在七年前的一段情。當時，他向她求愛被拒，後來她很後悔，足足想念了他七年的時光。首先，作者仍然以他慣用的懸疑手法，讓讀者一開始以爲這兩個人是互不認識，但經過一段對話之後，這一段故事纏綿悱惻的愛情終於亮相。
作者對於愛情的刻畫可謂入木三分，他筆下的戀人内心往往藏有一座小火山，一旦爆發出來就非同小可，即使捨生取義，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但會如此做，當然是因爲錯過愛情，因此只要有機會，便會盡力彌補一番。
七年後，女主角跟他再度重逢，能夠勇於面對過去，並重新向男主角示愛，本身所表現的一言一行真是令人欽佩不已。有趣的是，此時菲利浦反而退縮不前。等到他掉落山谷下身受重傷，她費盡千辛萬苦以醫治他，同時又在三個安全人員準備逮捕他的時候，費尼婕更是集合全村老百姓，以全力保護菲利浦。最後，這三個人 只好知難而退。菲利浦面對存亡的關鍵時刻，目睹費尼婕挺身相護，不免感動萬分。於是向她求愛，但她則不領情，因爲她認爲救他一命，已經是代表對於過去的補 償，所以費尼婕要他隔天離開村子。不過，菲利浦失聲痛哭，一再請求她的原諒。因此兩人言歸和好。在結尾，兩人爲了安全起見只好離開村子，移居熱那亞。

　　〈安妮娜〉以喜劇的張力呈現愛情在金錢時代是可能被犧牲的。故事一開始，年輕畫家喬萬尼（德文名叫漢斯）在羅馬城認識女主角安妮娜之後，兩人一見鍾 情。不過，安妮娜的父親在金錢的誘惑下，將女兒許配給有錢人貝佩。喬萬尼卻不死心，經常到她家門口徘徊。後來他父親和貝佩得知後，就將安妮娜禁足，她本來體質就很虛弱，最後她因過度思念喬萬尼而往生。
當她的屍體停放在教堂裡，喬萬尼特地去為她的人生之旅，送了最後一程。他把自己為她所作的畫像塞在枕頭下，同時把手上的戒指帶在這位死去的小愛人的手上，這一幕真是十分感人。而這也是作者善於把死亡和愛情的美學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在結尾，作者交待這位年輕畫家避居山中，整天茫茫然，可想而知的是，他在有生之年一定時時刻刻都在想念這位去世的愛人。可見愛情的威力真是讓人難以估計。

在〈死湖情瀾〉這則故事中，漂泊四方的艾伯哈特本身精通醫術，某日在一家旅店，認識了來自奧地利的寡婦露綺莉婭，在 一股神秘力量的召喚下，傾全力治療她的女兒，雖然他本身早已虛弱不堪。詭異的是，這位小女孩一醒來，竟對他叫爸爸，而艾伯哈特也默默接受。在這個互動過程 中，他們好像一家人，和睦相處，互相關懷。
固然他在治療小女孩的毅力和決心頗爲驚人，但面對露綺莉婭的愛卻退縮了，同時這位貴婦也因長期思念亡夫，也對他忽冷忽熱。最後亡夫的弟弟出現，並向她 示愛。等到他要離她而去時，露綺莉婭決定表明一切，最後這位小叔知難而退，而此擧也感動了艾伯哈特，於是有情人終於成眷屬。

　　顯然，在作者海澤看來，真愛並非垂手可得。他筆下的主角要獲到真愛，往往需要經歷一段掙扎、衝突、折磨、懺悔的過程，才有會有愛的回報。例如，在〈埃及豔后的雕像〉裡，海澤以埃及艷后的典故，敍述一段曲折的愛情故事，讀來雖然像奇幻文學，但這説明主角一旦錯失當前的愛情，往往要面對懲罰。尤其是男爵本身猶疑不決，加上懦弱，放棄賣花女克萊奧派特拉對她的愛，以致她自我了斷。但當他準備和未婚妻結婚之際，卻因一座雕像而萌生幻象，同時又被猴子咬傷。最後男主角在懺悔之後，終於能夠認清愛情的真諦，因此他願意鼓起勇氣面對未來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