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畫大師押井守最新作品《青空之行者》，一開始已擺明構築一個寓言背景。地點並非真實，而是在一個貌似日本或歐洲的國度，世界戰爭不斷，卻不過是一場由不同國家(甚至歐盟)支持的軍事公司間的戰爭遊戲。縱然世界何等先進，但軍隊卻只用上螺旋槳飛機互攻。機師則是由一班不老不死的「稀生童」擔任，而且即使他們戰死了，也會以忘記過去的一個新的肉身回來，繼續戰鬥，在草薙房中不斷循環的齒輪襯托下，繼續過同樣的生活。主角涵南優一與草薙展開了一場不斷循環的錯愛，她殺了他的「前生」，他卻不想殺掉她。最後為了挑戰「稀生童」註定要挑戰的宿命，優一乘風衝向機司殺手，一個絕不會戰敗的機師「Teacher」[1][1]，完成「今生」的使命。

歷來日本動漫總對哲學進行深度探究，是真切的探究，甚至要找角色對著鏡頭說說理，而不是從故事帶出寓意的簡單，我想前後二者是有分別的。當然要歸咎／巧韝@些將日本動漫打入世界市場，甚至說是牽動世界思想也不為過的開山老人。押井守，肯定是其中的表表者。由《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推出後，要特意再來事後解說當中的佈局及思想可知，押井守一開始就對觀眾很有要求，如果你只要看看卡通輕輕鬆鬆，看那超絕的動作場面及極盡精緻的背景畫，不是不可，只是會浪費了大師的一番心血而已。今次的《青空之行者》，縱然哲味依然，但比對押井守以往的作品，亦只是小品而已，至少，他直接透過角色告訴我們，這是個有關卡繆思想的故事(主角曾念了一段卡繆的語句)。至少，我們可以從角色幾次對觀眾剖白，明白到循環的意義。

然而即使將《薜西佛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融於故事，押井守卻將不停推石上山的概念昇華至人生輪迴的層次，「稀生童」除了戰死沙場，他們是不老不死的；戰爭也不會完結，只要大家仍需要和平的話。然而面對這種無可奈何的循環命運，卡繆卻說：「要相信薜西佛斯是快樂的。」只因在石頭滾下去的時候，在薜西佛斯逕自走回山下時，這一刻他得到自由，至少他的思想是自由，心是澄明的，他思考著自己的存在意義，在認為每推一次也有一點改變的基礎下，薜西佛斯以積極的態度奔下山，戰勝了命運。同樣，涵南優一最後的回來，也將有所不同，縱然我們看不到他的臉，縱然景色依然，但押井守想告訴我們，我們依然要這樣想著：涵南優一(全體)是快樂的。涵南優一以卡繆的思想模式，否定了單一化的輪迴，在無可奈何之中，他觀照出張愛玲的「剎那」，找到了無可選擇之中的最佳選擇：積極承受／改變。

問題是什麼才叫輪迴／循環？押井守與卡繆一樣，將問題挖得更深，更盡，只是一切也是淡然而行。這讓我想到《疾走羅拉》，那三次一樣的「遊戲」中有著明顯的轉變，最終羅拉扭轉了命運，我們固然可以感知那份反抗命運，積極人生的態度。然而，像《青》這樣的，在緩慢的節奏下，在差不多沒有差別的情況下，我們又要如何知道那份改變？究竟我們要看得多纖細，才會發覺世界在變，或不變？電影到了中後段，不停重複著之前的鏡頭，接著剛由另一組調來的女孩說︰我們不斷重複著一樣的生活，永不長大，就算死了之後，也會以另一個軀體的身份回來，只是沒有了以前的記憶。然而，什麼才是真正的重複？從物理角度而言，重複本身是不存在的，因為即使在做同一個運動，這一刻與後一刻已有一刻的不同；在電影不斷重複的畫面中，我卻見到加插了這個剛調職過來的女孩；白髮男人死後，又來了另一個白髮男，人做著同一表情，看著同一份報紙，卻比前一個瘦了一丁點；女上司上一次愛上一個要求被殺的男人，今次卻找回同一面貌，卻不肯自殺或殺掉自己的涵南優一，這還算是重複？面對保安條約(白髮男在看的一段新聞)，對一般百姓而言，美軍管轄還是日本自衛隊自治，在這個過於太平的盛世又有何分別？面對此國對他國的經濟制裁(白髮男在看的另一段新聞)，我們又有什麼需要關注？世界緩緩地改變，但我們能察覺到嗎？還是如同一眾「稀生童」一樣，恃才傲視一切，自憐自傷？涵南優一最後一次飛翔時說︰「即使道路沒有改變，但每踏上去的一步也不會同一樣，那還不足夠嗎？」不必用最精密的儀器計算，我們也當然知道，我們沒可能100%踏準前一個步印，而總有幾百甚至幾千分之一毫米的誤差，即使機械亦然。所謂「重複」，只是一種自我妥協，妥協不去分辨當中的誤差，當中的不同。世界沒有同一樣的雪花，也沒有一樣的人，只是我們依然以為自己是大眾的一部份。押井守想告訴我們的是，這份不同，這種積極，是需要挖掘，是需要省察的，不是用手，也沒可能用眼睛來分辨，而是用心，相信。

當我看到他們永遠是小孩而且可以自由飛翔，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從來不是薜西佛斯，而是Peter Pan。從神話到童話，從悲劇到快樂童話，當然很多人解讀Peter Pan並不快樂，但今天輪到押井守說︰「要相信Peter Pan是快樂的」，讓這些只打一層光暗位的，不太實在，不太真實(當然本身動畫就不是真實)的平面人物，在過於像真過於立體的CG雲景與風光襯托下，迎風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