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見面，是為他的神采驚鴻。

　　一開始恨上，是為他的無動於衷。

　　後來，事情反了過來，過多的驚鴻叫人麻木，由衷的平淡讓人沉迷。

　　看著他坐在岩石上，捲了褲管，除了鞋襪，將雙足放進了溫泉水。在沒有燈火的夜裡，月影微光下，仍能見到一塊不同於膚色的深色大花怵目驚心地咬進他的左踝，那是除去劇毒而捥下一大塊血肉後，重新長回的肌肉。在被心腹背叛、生死交關之時，蘇夢枕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斷，毫不猶疑的挖出踝上中毒的肉，對自己的殘忍和割肉的痛楚彷彿與撥開足邊野草齊觀。

　　初見面的驚鴻，來自那泰山崩於前而不沮的沉著，那樣無動於衷有種平靜的魅力，讓白愁飛按耐不住的挑釁挑戰。如今，無法控制的激情躁動不再，他已能靜下心欣賞那存在於當下，近乎在時空中凝止，如玉般溫潤的君子美人，是屬於自己的，也是能緊緊握在手中的。

　　同樣脫了鞋襪，白愁飛坐在情人旁邊，把腳沉入溫泉，夾挨著對方又長又薄的腳板。秋夜涼意中，溫泉的暖意分外可親，因為身體沒有接觸，膝蓋以上的衣冠楚楚，反襯著光裸指腳上撩撥更為酥癢明晰，彷彿全身神經感覺都集中在腳板上。

　　問著為何小寒山的溫泉水沒有硫磺味。聽對方講著沒有硫磺味溫泉的原由，描述千年以前的雨水滲進了地殼，因著地熱而往上蒸騰，鑽進了土壤縫，匯聚成地下水脈，吸收著大地的養分，因緣巧合在地殼變動中露頭，成為蒸騰的泉水。

　　講著小寒山寺以前被稱做地獄報業寺，因為這裡無端有著熱氣，沒有火沒有硫磺，卻有著熱水，許是連通著地獄，據說高溫熱水燙死過人，死的是個闖入的強盜，過程近似於糖果屋裡小兄妹把巫婆推進了爐灶燒死。尼姑在寺院後院，將兇地砌成治療的泉水地，依著地名，將寺名改成了小寒山。

　　後院這詞啊，聽起來窸窸窣窣鬼鬼祟祟不可告人，可寺院後邊的泡腳處又被整理的光明坦蕩，以自然石塊砌成的小河道和供人坐落的大石頭，膝深的溫泉潺潺流動，在不遠處沒入了地底，轉回大地的懷抱。源頭高熱的泉水流到此處已經降低了溫度，比體溫略高，泡在水中彷彿有情人相依偎，用彼此的溫度熨燙對方。

　　原本在講話的人沉默了下來，望著水中挨著的兩雙腳，反客為主，腳側蹭了蹭對方，用指端緩緩地撫過腳窩，輕搔著人的第二顆心。

　　月明星光秋風映著人影搖曳，溪水閃閃如碎銀，溫泉水的白色熱氣起伏在岸邊，在夜裡繚繞。銀華映落，為彼此撲上一層粉亮微光，未朝光的那側就顯得釉黑深沉。彼此的身影在幽暗中影影幢幢，模模糊糊，混沌未開，而在溫泉水中相依糾纏的足踝腳板，雖被流水模糊輪廓，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分和相依相偎。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湊過去，額頭靠著額頭，彷彿話語是用思考用脈搏用心跳傳達。

　　兩人的腳在溫泉裡相疊，身影在夜色裡交融。

　　秋風吹過，滿山的林葉低低細語，同流過的水泉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