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19 09:00:00九十九我魔

〈優雅的神蹟〉






         沈眠

 

  《那些閃電指向你》有著推衍的語法、排比形式以及重複句的使用,這些都是林婉瑜詩歌相當明確的特色,悠悠緩緩不疾不徐的,並不是輕描淡寫或者直白口語化的表現而已,看起來稀鬆平常的技法在林婉瑜手中就是天天然然一體渾然的,比如〈相遇的時候〉就有著慢慢述說的口吻講了兩次「終於」、以「於是」開頭的三句,另外,同一句詩歌重複一次,但置放於不同段落如:「在大浪/把我們分開以前//在大浪/把我們分開以前」便產生了語氣再轉折的精心設計感。

  同樣的例子還有不少,譬如〈藍寶石的眼珠給你〉開頭兩句「把你嵌入心裡的我/實在很痛」同時也是末段的開頭;共兩段談「登入臉書」與「進入愛人的心」途徑相仿的〈記住我〉,剛好兩個段落的中間都提出了「記住我」的要求句;或者〈不會告訴你〉:「正正經經地活著/是一種必要/有時很想笑的時候/必須忍著/很想愛的時候/也必須忍著」乃至出現於詩集封面的「想一想你/想一想你吧/你就是那件快樂的事」;還有談論愛情的「我要把它收回/放回/我的/我自己的/珠寶盒裡面」,排比、重複、推衍……以及其他的敘述方式,和愜意悠閒的節奏,正可以見得林婉瑜的手藝本事是怎麼樣的不見鑿跡,只有純淨沉靜的火候。

  林婉瑜輕重自若出入每個場景,經由詩歌觀察(或想像)各種事件,宛如她正安安定定的把那些人間煙火都畫出來似的。

  她筆下的情愛,是不過度神聖(也就不過度狂喜狂痛)的表情,一切都在世界隙縫裡好好地存在著。她不過分激動,卻又保有靈活的律動,她的詩歌展現的是質樸清麗的風格,彷若優雅的神蹟,尤其是那樣的神蹟是從眼前的世界炸出來的,那些美美好好的閃電一樣的詞語、意象與概念也都不是從天外來,而是由眼前世界活泉式的汨汨湧起,譬如「所以當我喜歡 你/必須小聲地說/含蓄地/不要驚動這個世界那些開敞的傷痕」(〈用一首詩〉)、「愛情是,在別人的溫度裡/被你的溫度溫暖/是看見落葉知道季節變換/看見彩虹/知道雨」(〈當我想及愛情〉)、時間走過/許多事改變/我們和當年那個人不一樣/我們的愛情/比時間年輕一些/和我們年輕時祈求的一樣」(〈一筆一畫〉)……。

  林婉瑜是這等溫柔、優雅,於是我們不難發現不是閃電抵達人,而是人抵達閃電(狀態/境界),乃至於人變成閃電,化身為某種自自然然如天上之物的存在,瞬息萬變,但又是恆常的、始終如一的豐饒著。

  林婉瑜慢速的娓娓道來,跟某些強調機能性、雄辯、快速炫目且迅速翻轉的詩歌風氣截然不同,一反那樣子街舞似的高速切換觀點,林婉瑜很少瞬間移動,她的詩意是花工夫時間釀出來的,猶如無垢劇場《觀》一樣的精細動作,她不常快速地切換,但她也不是慢至極限痛苦扭曲於靜止中爆發的舞踏(例如吳俞萱),林婉瑜詩歌優雅靜好得不得了,像是從山光水色的盡頭路轉峰迴花明柳暗踅回來的最好時光的聲調……。

  像她的〈完整〉寫下的:「我們無法完全/對世界坦露自己/但那些沒說出口的部分/才使我們完整/那些沒有目的的出發/才是最好的行程」她確實是優雅的神蹟,柔軟得剛強也要彎彎繞繞起來,成為溫柔的出發與完整。

 

 

  ──本文收錄於林婉瑜詩集《那些閃電指向你》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