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09 18:12:07九十九我魔

〈閱讀×鏡頭手記──《人間師格》、《維多利亞壹號》〉




 

  032,《人間師格》。

 

  在電影裡,飾演總是逃避成為固定職、到處流浪的代課老師亨利一角的安卓.布洛迪/Adrien Brody哀傷地說著:你會遇見的人大部分都是沒有自覺的人,無論現在或以後,都會重複地遇到。這是相當誠實的說法。諷刺的是,還在垂死掙扎地強調誠實的教育,在如今已然就是一場謊言,一種集體虛構。無論學生、老師還是體制上方的人都不由自主要維護著某種巨大假象的存有。整個世界似乎只歡迎馴養更多的沒有自覺的人。這應該是恐怖大王級數的事。但卻沒有多少人在乎。

  教育的另一個真正的問題核心,在於家長根本沒有時間理會小孩。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愚蠢、慾望需要滿足,因為他們的非自覺,因為他們錯誤的認識與決定,因為孩子應該就是要負責聽話與好好讀書,因為小孩不過就是性愛副產品,是父母的私有物品,因為他們有壓力,因為他們要賺更多的錢,等種種理由,所以他們把責任全都推給學校乃至於社會,總之無論孩子有什麼樣的錯都是別人的錯,而絕不會是除了生養什麼事都沒有做也做不到的父母的錯──

  這種肆無忌憚的態度,恰恰是作為父母的最大暴力,也是家庭和學校崩壞的基本源頭。連一些身為人的關懷,無論是對自己的孩子或他人,都無法付出,你在想,毀滅果然是愈來愈合理的趨勢。

  電影傑出的觀察和犀利到沉痛的反省,你就不說了,光是談一個調度,你就認為《人間師格/Deathment》優秀得不得了。那是電影最後一個鏡頭,亨利正在教室裡唸著愛倫坡的文章(關於街道、風景的毀壞),唸著唸著,原本還有學生的教室突然沒有人了,整個學校也是,且到處布置著垃圾,紙張在飛舞,世界荒廢了,敗壞了,而亨利還那樣寂寞猶如幽靈般的唸著,只有空氣在聽……

  而別忘了,在那個胖大少女自殺以前(是的,這名少女也曾經在課堂教出過一篇文章,談及自己的葬禮),她曾經給過亨利一張她為他攝製的照片:無臉的男人在空蕩蕩、沒有人的教室裡。導演東尼.凱/Tony Kaye漂亮到教人顫慄地以這些影像語言提出最真實的警訊,教育(家庭、學校)全面滅亡的末日,正在降臨。你悲傷地想著,這確實不是危言聳聽。

  但在那其實絕望無比的鏡頭以前,另一個鏡頭卻是亨利擁抱那個不知道什麼緣故在外流浪、到處幫人口交以換取金錢生存的十幾歲少女──他將她領回家,沒有碰她,對她無任何身體意圖,只是想暫時照顧她,讓她不要那麼快就衰老且隳壞──而陽光那麼燦爛的打在他們的身上,好像還有那麼一點希望。也許吧,也許希望來到現在,從來都是個人的修為,已經無關於整體了。

  《人間師格》是一部誠實到了不起的電影。亨利知道他什麼都改變不了,因為沒有人想要改變,所有人都沉溺在自己的問題,或者過去的榮光,而不想要思索現在,重新發動一些什麼。亨利也只能持續地逃避,從一間學校流浪到另一間。他的靈魂救援一點都不熱血──熱血和濫情經常狀態很接近──亨利顯然不像那些其實噁爛居多的勵志電影裡的老師一樣,溫暖、寬大,他只是又誠實又痛苦,而且疲倦得隨時都可以死去。是的,或許他是一個被時代的錯誤拒絕的,正確的英雄。

  《人間師格》以半紀錄片風格(亨利總是一個人坐在鏡頭前被訪問,掏心掏肺地獨白)敘述著當代的心靈危機。而你想著:又有多少人願意與這個文本一齊去面對眼前這些殘暴而全體墜落的風景?

 

 

──101/9/16,晚間七點,在真善美劇院。

 

 

 

 

  033,《維多利亞壹號》。

 

  彭浩翔作品。曾改編彭浩翔小說拍出《指甲刀人魔》的曾國祥、尹志文一對好搭檔也參與編劇。這部電影不免讓你想到David Cronenberg的《毛骨悚然/Shivers》還有園子溫的《死魚/Cold Fish》──

  前者是一棟大樓底莫名其妙地發生了一個全面性的暴力傳染,人人嗜血、食肉且性慾高漲,最後沒有人倖免,連擔任英雄角色的醫生也淪陷了,堪稱灰暗的極致。後者則是以大量寫實的屠殺、分屍畫面震撼著你的視野,那讓你看見地獄就在人體裡活生生呼吸著的究極恐怖。而彭浩翔的這一部《維多利亞壹號》(英文片名為:《Dream Home》)也讓你看見香港驚悚片爆發的強度。

  電影一開鏡,就是何超儀飾演的電話行銷人員鄭小姐正在警衛室虐殺警衛的暴虐實況,跟著影像切換為她撥電話通知銀行客戶提供一筆可轉為投資或遊玩的借貸資金(相信在台灣每個人也都接過這類的電話),接下來的故事便在如此一鬆一緊的調度中進行,也就是說,編導是以雙線式敘事進行的,一邊是「現在」:鄭在維多利亞壹號(一棟大樓)裡無端大開殺戒的過程,真是非常栩栩如真的開膛剖肚的畫面,之血淋淋的,讓人不敢卒睹;而另一邊是「過去」:鄭在孩童時期說要買一棟可以靠向海的好房子給公公,或者日後整個社區被政府與黑道聯手逼遷的往事,甚至是父親罹患絕症,於是在夜半時分鄭坐在床邊不無掙扎但冷靜地拿著呼吸器,就是不放到父親的嘴上,她眼睜睜地讓他死去,賺領了保險金,之後卻又因為業主的主意改變,而失去了購屋時間乃至於崩潰的種種情事。

  你很訝異的是,如今處在大陸政權半高壓統治下的香港呢,編導們卻還極有骨氣的在老舊樓房社區以及碼頭拆遷的議題中,搬演著香港人買屋獲得一安身之所的困難,甚具批判性語調的大鬧房市與政府這樣的雙重天宮(鄭為什麼要展開屠殺的理由,可不僅僅是崩潰而已,詳情就不爆雷了)。你不免有點感慨的是,建商惡霸的事實台灣也不比香港短少,但你可沒見到有這類議題的電影出現──在島國大概都是些紀錄片比較敢於揭露弊端與可恨的政商勾結風景。但遺憾的是沒有多少人有機會看過。

  彭浩翔不止凝視社會議題,還眼光深邃地細細刻畫著購屋的執念如何導引著何超儀表演的女主人翁變身為恐怖大王。且更厲害的是裡面鄭數度要遭受被害者反撲或被警察發現時,都有個意外巧妙地出現,譬如被害者腳步一滑,自己撞死了或者一陣混亂中,嘴巴塞著大塊木片的完全赤裸女子誤誘使警察開槍,結果悉數死了,只有鄭逃出生天──簡直有種意味深遠的喜劇性,彷彿上天也要這女子購成屋似的,以運氣極佳的殺戮形態成全了鄭的公道。這難道不是編導們活在香港對「上面」的嘲諷、忿怒與沖天怨氣的展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