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幸福
作者：申樾

　　從酒家走出來的時候，下雨了。
　　一場細密卻軟弱的冬雨，把馬路打濕了，雨水倒影著高高低低的霓虹，像絲綢。車龍被欄杆分隔，一道是紅色的、一道是黃色的，在彩色絲綢上滑行。
　　他說：“要不，走一段吧？”
　　於是我們淋著雨，並肩走在路上，在路人驚奇的目光裏。
　　心裏面是有些悵然的，由於彩色霓虹背後的黑色的天，由於冷冷地打在身上的冬雨，由於忽然想到，今生今世，和他並肩漫步在雨裏也許沒幾次。
　　轉個彎，是一條寂靜的小路，偶爾幾輛車經過，車燈很刺眼。旁邊是住宅，燈星星點點地開著。一樓的一個房間亮著一盞臺燈，一個小姑娘燈下在寫作業。
　　這天是他的生日，我對他說：“你還是去一趟你媽那兒吧，畢竟，生日是母難日，應該和母親一塊兒過的。”
　　他淡淡地笑笑，輕輕地說，“我只要和你過。”鏡片後，他的一雙近視眼看著我。人家都說近視眼是沒有神氣的，他看我的眼神卻向來是深情的。
　　我和他繼續走著，同樣是鬆開了領帶，敞開著西裝，有些頹廢地拎著公事包。
　　他突然又笑了笑，“你明明是知道的，我不願意去我媽那兒，不願意去聽她羅裏羅唆要孫子。”
　　“你是三十二的人啦，該給家裏生個孫子了。”我這樣說，不動聲色地，像極了漫不經心。
　　他笑道：“要不你給我生一個？”是一句玩笑，卻是酸酸的。
　　不約而同地，我和他都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對方。
　　他笑笑說，“特羡慕你，你有哥，生孫子的任務他幫你擔了。”
　　我看見他肩頭一片濕，所以感覺到了冷。
　　 “結婚吧。”我說。
　　他沒有任何表示，緊緊地看著我，仿佛執意要把我看透，不用費力，他完全可以把我看透。他瞭解我。
　　末了，他說，“你是知道的，我是愛你的。”
　　也許他有點喝多了，否則他是不會輕易提愛字。他和我太像，倔強著，決不願意自己愛上誰。
　　我搖搖頭，“別說愛。”
　　他笑笑，繼續走。
　　愛是一種致命脆弱，脆弱的開始往往是對自己承認脆弱的那一刹那，因為在那之前，最後防線還是牢固的。
　　一個母親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迎面走來，傘上有藍紫色的碎花，看起來很溫柔。小男孩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兩個不打傘走在雨中的叔叔。
　　那對母子走過以後，他忽然說：“你也結婚吧，我們一塊兒結。”
　　 “我沒必要，我又不是獨子。倒是你，你得結了。”
　　 “你也結吧，結婚、生孩子、等孫子、抱孫子……像個普通人那樣活。”
　　這時候我和他走出了那條寂寞的道路，又是一條大道。閃爍不定的朦朧，是雨中遠處的霓虹。
　　他的手機響了，是他的母親，看要想逃脫那位心急要孫子的老太太很難。他推說在應酬客戶，很快掛斷了。
　　他扭頭看我，帶點苦澀地微笑著，說：“來我家。”沒等我回答，他很瀟灑地伸手攔了輛Taxi。

　　其實那天晚上我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相擁而睡。我不想承認，我和他之間已經超越了欲望，但事實如此。
　　第二天是週六，早上起來，他安靜地拉開窗簾，窗外的天依然是灰色的。他出神地往窗外看，手捏著窗簾。我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從落地窗戶看出去，對面樓房裏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一個男主人，一個女主人，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一家人在享用他們的早餐，男主人始終很安靜，小女孩和女主人笑著說著什麼。
　　似乎是第一次有所領悟，什麼叫做幸福。
　　他緩緩地鬆開捏著窗簾的手，緩緩地靠著牆坐下，緩緩地紅了眼眶，他的近視眼眼球有點凸，看我的眼神卻是深情的。他有些不屑地揚起嘴角，說：“那種日子就特有意思嗎？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不能理解女的為什麼那麼愛煲電話粥，女的不能理解男的為什麼那麼迷戀足球，再加一個小孩兒——生了男孩怕學壞，生了女孩怕受害。”他冷冷地笑一聲，“日子過得有什麼意思？累不累啊！”
　　沒有反駁，沒有附和，我好像還沒從睡眠中掙扎出來。我在床頭坐下，拿起床頭櫃上的他的香煙，點燃一支抽起來。
　　他沖我揚一揚他的濃眉毛，示意我把香煙扔給他。我把香煙和打火機扔給他，他點燃一支抽起來。有人說他抽煙的樣子和我很像。深深地吸入，淺淺地吐出，煙霧擋了他的臉，消散以後，我看見他在流眼淚。
　　我早知道剛才那段話是口不對心的。
　　我覺得他很傻，笑笑，笑著笑著，自己的眼淚卻也滑落下來。
　　我看見他扭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那戶幸福的三口之家，扭過頭來的時候，眼淚斷了線。扭著眉頭，嘴角有苦笑。
　　我瞭解他，正如我瞭解我自己——幸福，是心頭最沉重的一份欲望。提心吊膽，時刻提防著別人知道我們“同志”的身份，這種日子我們受夠了！
　　這是第N次提起，我說：“結婚吧。”
　　那雙近視眼看著我，我知道他看不清我的表情。好久、好久、他點了點頭。割愛式的痛下決心。
　　不是經常勸他結婚嗎？他答應的刹那，心卻泛起酸酸的涼意。我讓自己只當那是山楂口味的霜淇淋。

　　我給他介紹我的女同學、女同事、女同學的女朋友、女同事的女朋友……
　　最後他選中了夢，一個不善於打扮，不善於言談的護士，很內向，甚至有些木訥。外形也不怎麼樣，一米六不到，還有些駝背。不過，一看就知道是賢慧的女人。
　　一個冷冷的夜晚，我在他家。他的沙發上有一條款式很不怎麼樣的領帶。我拿起來端詳。
　　他笑笑說：“夢送的。”
　　我抬頭看他，他帶著他的眼鏡，於是我笑一笑給他看。
　　我的勉強的笑容，別人可以看不懂，卻逃不過戴著眼鏡的他的眼睛。他手裏端著紅酒，我讓他給我喝一口。
　　嘴唇觸碰的杯口是他的唇剛剛觸碰過的地方，上面有他的溫度和他的味道。有些貪戀，捨不得移開。其實我完全可以去吻他的唇，但我讓自己別這樣做。我知道，不可以繼續沉迷下去。
　　 “我打算跟夢結婚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動作很細微，但他肯定知道了，因為玻璃碰到了牙齒，發出了聲響。抬眼看著他，他的最張了張，但沒有說話。
　　我只好笑笑，“好。”我說。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沒有別的詞了。
　　 “你也結婚吧，我們一塊兒結。”
　　不結婚的決心有些動搖。又或許，我從來就沒有發自內心地拒絕結婚，只是因為他沒有結婚。這天他說要結婚了，我便再也沒有了繼續拒絕的理由和決心。
　　但我沒有回答他。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說：“我走了。”
　　逕自起身，去開門。他跟上來一把把門推上，靠我很近。“你從來沒有過那麼早走。”
　　 “你也從來沒有過要結婚。”
　　這話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在吃醋。
　　 “是你讓我結婚的。”
　　沈默良久，然後我說：“對不起。”
　　他很快地拿出手機，聲音帶著顫抖，他說：“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和她分手。”
　　 “別。”這話是真心誠意，但不是發自內心，我拿過他的手機，扔到沙發上，和那條難看的領帶在一起。“好好兒跟她過，一定要幸福。”
　　我們彼此凝視，就像在即將接吻前的時刻。他摘下他的眼鏡，緩緩地閉上眼。我也合上眼，緩緩地湊上去，快要接觸的刹那，我終於狠下心皺著眉頭移開。
　　就像眼前有一個泥潭，只要腳趾碰到淤泥，哪怕只是輕輕的，也會無止盡地深陷下去。
　　他覺察到了，睜開眼。
　　 “再見了。”我說。
　　推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往電梯走去，站了好久電梯都沒有到。原來我忘了按指示鈕，我自嘲地笑笑，按了一下冰涼的按鈕。電梯到了，門很遲鈍地往兩邊打開，電梯裏的燈明晃晃地刺眼。
　　我似乎沒有力氣走進去。那電梯門又遲鈍地往中間關上了。
　　他依然站在門口。
　　大步流星地，我走過去，我們同時張開手臂，擁抱了對方。
　　吻。吻是灼熱的，眼淚卻是冰涼的。

　　他真的結婚了，像我多次敦促的那樣。
　　他的婚宴我不去，去了大家都不好過。
　　時候是初春，時間是華燈初上。深圳這地方是這樣的，春天比冬天更冷。臉藏在大衣的立領，手蜷縮在口袋。
　　有意或無意地，我走到他的婚宴的酒店，一個人站在馬路另一邊，看店裏的喜悅。
　　紅色絨面上的金龍玉鳳在閃光。粉紅色氣球在微微晃動。
　　車子在我眼前馳過，一輛接一輛地，畫面總是在這一瞬間被遮蓋，又總是在下一瞬間展現。
　　我聽得見新人家長的致辭，講一些感謝來賓的廢話。然後又聽見司儀讓新人喝交杯酒。接著，賓客們起哄，所有人整齊地拍著手，嚷嚷著“接吻！接吻！接吻！”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如此缺德，但我是真心期待，他會拒絕這一要求，然後從酒店裏跑出來。這樣期待著，期待著下一秒他就沖出來，看見我，沖過來，吻我。
　　事實有可能如此嗎？不可能。
　　賓客們“噢——噢——”地起哄，顯然，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幸福”的新郎吻了幸福的新娘，在所有親人，所有好友的祝福中，毫不忌諱地、無須躲閃地、光明正大地……
　　我明白了我是誰，其實我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個男人。
　　轉身、邁步，繼續走動。我有種錯覺，覺得他還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