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

花白一個愕怔住了，「......」

白梟專注地凝視著他，末了以雙手按住了花白的肩膀搖晃，語重心長地說：「大家都在等你伸出援手。等你消滅玄冬，為世界帶來美麗的春天！你應該明白吧！？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命運......」

......玄冬。

「是你身為救世主的使命。」

***

第二十回  逃離

踉踉蹌蹌地逃出城堡之後，花白下意識地來到了玄冬的家附近，等他意識到自己又到這裡來的時候，他忍不住心慌無助地在距離屋子的百步遠處，停下了狂亂奔跑的腳步，失神地坐在初秋晚間的草地上。

我明明......是為了殺死玄冬才接近他的！可是我只要想到自己必須去傷害他，......就覺得好害怕！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目前神志恍惚且心情沒有依靠的花白，正愣愣地坐在地上思前想後；最後，他莫可奈何地苦笑起來。

──我究竟為了什麼才待在這裡的！？我究竟為了什麼才活著的！？

就只為了殺死玄冬，所以他才必須存在嗎！？

難以抑制的心傷，讓花白好一陣子無措，反覆地思考著，終究找不到令他滿意的答案。

他恍然記起，白梟曾經對他說：你是為了解決會將世界滅亡的玄冬的重要存在。

但是......去他的！他就只是為了這一點而存在的嗎！？也就是說他跟玄冬一樣的悲淒，只有這一點點的存在價值嗎！？

不，也許玄冬比他來說還要更慘，他在人們的心中或許連丁點的存在價值都沒有......

花白埋首於膝間，他很想哭，但是卻欲哭無淚；他想嘲笑命運，但是他卻連擠出一朵笑意都好難。

在無語地沉默過之後，他只能放棄似地躺在草地上，仰望著美麗的星空在眼前閃耀著動人的光芒。

就在此時，一串腳步聲音慢慢地朝他踱近，驚回了花白的意識。

「花白？」來者是玄冬，站在星夜下的他，仍舊一身黑衣，面容沉靜地映著天際邊閃爍的星芒，看似柔和卻是隱藏了什麼在其中，讓花白無從捉摸。

「玄......」

「今晚的星星很漂亮，你是來賞星空的嗎？」

然而，花白無語了：「......」

「花白？」

「嗯......因為在我住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這麼多的星星。」

玄冬一訝：「我一直以為這很普通。」

「是嗎？」

「嗯。」

「......我希望未來也永遠不要有任何的改變。」

玄冬抬頭：「是嗎？」

花白詫異地轉頭瞄向他：「玄冬？」

「......冬天快到了。」

「？」

玄冬輕喃：「馬上又要......」

不......不......

花白臉色瞬間剎白地驚喘一聲，之後以兩手捂住雙耳，大叫：「不要下雪！」

玄冬回眸過來，皺著眉頭望向花白震驚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之前是為了什麼而待在這裡，不過，你應該也曉得吧？這次的冬天......已經不會結束了。」

聞言，滿腦子愕然的花白只能瞪著眼，無語地望著玄冬緩慢地開口：「花白......不，不對......」

花白的胸口隨之一陣抽痛。

被發現了嗎！？玄冬已經......

「救──」

「不──！！」大聲地吼出這句話，花白再也承受不住地轉頭拔腿狂奔，直到速度感凌駕了他的痛楚情緒，讓他有短暫的痲痺，接著雙腳一陣踩空，他直接落入一個大洞為止。

結實地摔在大洞裡不見天空的花白，忍著腳踝扭到的痛苦，半嗚咽半哽泣地自地上爬起，接著無助地坐在原地默默流著淚。

他一直都知道啊......也是，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誰......

***

第二十一回  不知名的原因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為了什麼而待在這裡。』

那你呢？

你過去跟我在一起，又是為了什麼！？你不是應該知道我的身份嗎？為什麼還要──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仰著無助的神情望住黑如墨的夜空，花白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真的不知道玄冬為什麼這麼做。即使他心裡明白他就是未來會殺死自己的救世主，為什麼還要讓他接近他呢！？

花白的淚水沿著頰邊紛紛落下，心頭像是被什麼攢緊了而疼痛不堪。

「......你又掉下來了？」不知何時，那道在花白的記憶裡，總是低沉而動聽的熟悉嗓音忽然間在他頂上響起，引得花白禁不住地一愕。

那溫潤的柔軟眸光，總是看照著自己和他所接觸的人事物。

「......玄......」

「你不要緊吧？」

瞥見了玄冬那張在平靜中略帶了一絲憂慮的神色，花白忍不住皺起眉。

你居然肯趕來救我這個可能會毫不猶豫殺死你的人啊──

在幽暗的陰晦夜裡，玄冬朝著花白伸出手來：「......好了，我們回去吧？」

花白卻是望住他很久很久，最後才哽著聲音問他：「......為什麼？」他到底明不明白，他們是對立的立場啊！？

「......我不能見死不救。」玄冬的聲音仍舊平靜一如往常。

聞言的花白一怔，末了只能無語地流著眼淚。他知道玄冬喜歡這個世界、捨不得身邊的一切；但是在未來，他卻得要剝奪他喜愛的這一切，好讓滅世的這一場大風雪終止。

玄冬根本不想要毀滅世界！

花白雙手掩面，泣道：「這到底算什麼......這算什麼......」

玄冬蹙緊了眉頭，似乎為此感到痛苦：「......這是命運，花白。如果我的死亡能夠拯救世界，那麼我很願意......」

花白無法想像玄冬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這麼說出口來的，但是他知道──玄冬很痛苦。

如果是這樣的話......

與其讓你痛苦，不如在我變得無法失去你之前，我......就這麼殺了你吧......

***

第二十二回  逃離

那天晚上回到城堡裡頭之後，想了一夜沒有睡著的花白，在隔一日避開了城裡巡邏守衛的盯梢，帶著強大的決心，再度來到了玄冬的住處。

仰頭望著四周紛飛四落的萎黃枯葉，花白無語地握緊了手上的長劍，接著邁開步伐穩健而冷靜地走向屋子的方向。

哀莫大於心死。

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瞳，此時的花白覺得這一切再也毫無意義了。

一旦他殺了玄冬之後，他也就沒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他輕巧不驚動任何人地伸手推開了屋子的大門，然後帶著死灰不燃的表情長驅直入屋內。

......玄冬呢！？

花白望了望安靜無人的四周，忍不住瞠大雙眸，漆黑的眸子裡頭游移著驚愕，難道玄冬知道了他要前來取他的性命，所以他......逃了！？

在愣了愣之後，花白猛然搖頭，神色戚然而哀傷。

不、不對。玄冬根本就不是會逃避的那種人......

正當他在心底推翻了自己這個可笑的想法之後，花白意外地聽見了自他的面前傳來一道帶著疑問的聲音。

「......花白？」

花白瞬間震愕地抬起頭來，瞪住玄冬臉上那抹明顯屬於訝異的神情。

「玄──」

玄冬抿起唇來瞅著他，目光顯得十分堅定而平靜：「......你怎麼來了？」

玄冬的問句當場問住了花白，讓他只能好一陣無言地盯著他看，心頭像是發酵似的慢慢泛起疼痛，無言：「......」覷著玄冬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面容，他竟然發現自己就這樣隨意決定了玄冬的生死，這麼做的他是不是太過自私了！？

玄冬也是人啊！他跟那些被關在地牢裡的罪犯一樣，受了傷都會流血的啊！他到底是玄冬的誰，為什麼就這麼隨便地替他決定了他的未來！？

──他究竟有什麼樣的權力！？

花白的眼前一片模糊。

玄冬不解地再度呼喚：「花白？」

沒有回答的花白，用力地握住了長劍的劍柄直到手指發白。

「你怎麼了嗎？」

低垂著頭的花白突然咬緊牙，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劍尖指向玄冬微露詫異的面龐；然而，他最後卻是無力地垂下了握劍的雙手，用淚眼望住眼前面龐已然模糊的玄冬，任由長劍脫出手中，鏗鏘有聲地掉落在地：「......我辦不到！」

玄冬無言地瞪大雙眼。

花白無助而哀淒地掩面大吼：「我辦不到──！」

***

第二十三回  相信

原本他以為，自己非做不可。

──非殺死玄冬不可。

那樣的話，不管是玄冬或是他也好，世界也罷，都能夠得到救贖。

『花白，你一定能夠完成使命，我的救世主，我相信你！』

只是，他現在已經無法殺了玄冬。因為他已經認識了真正的玄冬，玄冬並不是一心想要毀滅世界的威脅存在。

玄冬跟他一樣，從出生開始，就被賦予了自己不想肩負的使命，一直很孤單地生活到現在。我們是一樣的！

然後，那樣的玄冬，在他的身邊對我來說是個非常愜意的地方。我無法控制自己。

所以，很對不起，白梟。

我已經有了不管拿這個世界或是任何東西來換，都不想失去的東西。就算那樣做，會讓我因此失去你......

所以，我要跟玄冬一起逃離這裡！

『我們一起逃走吧！逃離這個國家！』

『什麼？』玄冬的眼裡有著驚愕。

花白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如果我們這麼做，世界會──』

花白僅是將沾滿淚水的面龐埋進玄冬的懷裡，一直搖頭而沒有說話。

『你應該也知道，如果我活著......』

『你為什麼能夠把話說得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呢！？就算你接受了這一切，我也已經無法殺死你了！』

但是......

花白哽泣：『我們走吧，玄冬，到某個地方去。就算希望很渺茫，我相信一定有那個不用殺死你，也能夠救世界的方法！我求求你，我不想失去你啊......』

就算世界會因此而毀滅，他也毫不後悔。

大地上，冬季的初雪紛飛飄落。

他在奔跑中回頭，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略顯冰涼的大掌，眼神堅定地望著玄冬那張猶豫不安的面孔。

「跟我走吧，玄冬。」

「花白......」

***

第二十四回  背道而馳

白花花的雪花自天際邊幽幽地飄降而下。

「白梟大人，打擾了。」一道男聲自外透進屋子內裡，頓時打破了室內由窗外的雪花所營造出來的靜謐；銀朱眼神精銳地閃了閃，在叩門與出聲打了個招呼之後，迤邐地踩著毫無遲疑的步伐進入室內。

白梟悠然地站在一面大鏡子前方，回過頭來的她，面上沒有一絲動搖。

「銀朱隊長。」

銀朱皺攏眉頭，說：「白梟大人，救世主大人似乎不見了！我們找遍了城中上下，都沒有見到他的人影。」

面無表情的白梟忽然轉眸望向他，輕聲地道：「......我知道。」

「白梟大人？」既然她已經知情了，為什麼還是這副冷靜的模樣呢！？畢竟自今日一早，花白就失去了蹤影直到現在啊！

「所以，我正想請你們第三兵團從城裡出發去尋找救世主。」

銀朱頷首，轉身便要離開：「我知道了！」

「麻煩你將救世主與玄冬儘快帶回這裡來。」

「......！」銀朱表情萬分訝愕地回頭瞅住白梟，語氣遲疑而驚詫：「您都知道了......？」

白梟沒有回應，僅是一片默然地望著銀朱；銀朱隨即意會地抿起唇瓣，神色沉凝。

「既然您知道這件事情，為什麼卻要讓救世主擅自從城中離去！？您到底是──」被意外給震昏了思考，激得銀朱忍不住忿怒地攢起拳頭。

白梟為何要裝作沒有發現地放任花白繼續跟玄冬糾纏下去！？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是絕對對立的嗎......

他實在是無法理解！

白梟不語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才說：「......我一直覺得花白不可能與我們背道而馳，而且打從他一出生就是救世主的身份了。」

「可是......您也早就知情了吧！？」銀朱的臉色愈見難看，「對於花白偷偷去見玄冬的事。」

「我說過了，這完全是個意外。畢竟我從花白小時候就對他說玄冬是會毀滅世界的怪物，所以在他發現玄冬完全顛覆了我所為他創造出來讓他知道的形象時候，難免會有困惑產生......」

「結果導致了他的行為偏差！？」銀朱冷笑。

白梟回眸冷冷地瞅住他：「請注意你的態度，銀朱隊長！」

銀朱無言地瞪住她。

「......因此，快去執行你的任務吧，銀朱。」

***

第二十五回  命運的抉擇

雪白色的天際凌空遨遊過一縷黑色的影子。

自外頭探查情況後返回住處的黑鷹又化成了人類的模樣，表情悠然地走入屋子裡頭。

步伐在溫暖的餐桌前方停佇，不語的黑鷹望著空無一人、只餘一桌菜餚的餐桌發了一下子的愣，末了，沒轍地歎氣了。

「一切全由你來決定，玄冬。」

黑鷹的唇角微微勾起，覷著玄冬最後給他留下的一桌食物，神色輕鬆地微笑著。

生來就被命運所束縛的你們，有一次自由的選擇機會應該也沒關係吧！？

「而且，既然你們已經做下了這個決定，那麼，你們也要從現在開始對抗這整個世界了......」

緩慢地走近窗邊，雙眼遙望著窗外的白雪飛舞，黑鷹的笑容不減地繼續說：「要選擇毀滅自己也行，但是，玄冬啊......其實──」

其實這個世界的救世主......是你。

另一方面，這時候正在逃跑的路上的花白與玄冬，在雪地裡遇上了同樣離家出走的鈴音。

在她發現眼前站著她的救命恩人玄冬和上次與他一起出現的那個傢伙的時候，鈴音原本高興的神情忽然稍微地斂起了，但這並不影響她再度見到玄冬的喜悅之情。

「玄冬！」

玄冬相當驚訝為什麼鈴音一個女孩子竟然會出現在冰冷的雪地裡，於是訝異地瞠眼：「鈴音？妳怎麼在這裡......」

「我離家出走啊！」鈴音不高興地噘著嘴，很老實地招供：「大哥那人實在是管太多了，而且又囉嗦......」

花白的臉色隨之一沉，「妳快回家去。」她真的是個阻礙，連這種時候都還能跑出來充當程咬金地攔住他們逃離的腳步！

玄冬刻意擋在花白面前：「鈴音，妳一個女孩子在這裡亂跑很不安全的，快些回去吧！」

孰料，鈴音卻扁著嘴：「你在趕我嗎？玄冬......我好不容易又見到你哎......」

花白隱怒低斥：「妳別再鬧了！何況我們還有事......」

「玄冬？」她轉頭徵求玄冬的答案的動作，讓花白覺得很不滿。

「嗯。」莫可奈何之下，玄冬只能點點頭。

鈴音詫異地問：「那麼你要去哪裡！？」

「我......」玄冬一陣的猶疑，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鈴音解釋，於是回頭望了望花白。

花白立即扯住玄冬往另一頭走：「我們走，玄冬。」

「等等啦！你們......」鈴音也不示弱地伸手挽住玄冬的手臂，怒容出現：「玄冬，你要走也是跟我一起走！」

花白怒火再起，語氣沉凝，眼神結冰：「妳放手。」

「......很抱歉，鈴音。」玄冬默然地掙開她的手，表情為難：「我必須要離開......」

鈴音忿怒地站在原地朝著正要背離她的兩人背影大吼：「為什麼！？」

「玄冬，再不離開的話，他們要追上來了！」為了將玄冬順利地帶離原地，花白焦慮地說。

鈴音的唇角微微抽動，露出了一抹詫然之後，心頭湧上不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在這種時候，會被搜索的人只有玄冬不是嗎......

「......我是『玄冬』。」

「你是......『玄冬』！？」鈴音眼神恍惚地瞅著玄冬面上那沉重的神色，不敢置信地輕聲低喃：「你是那個玄冬......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然而，玄冬卻對她露出抱歉的眼神。

大受打擊的鈴音的臉色很難堪，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接著立即爆出一串的怒斥：「你騙我，你騙我的吧！？你哪裡會是玄冬！當初就是你在雪地裡救了扭傷腳踝的我啊......」

玄冬凝望著她，一片默然。

鈴音那道尖銳的揚聲怒吼，震得林中的鳥兒盡數飛離：「......你這個......你這個騙子──！大騙子！！你竟然騙我說你不是玄冬──」

玄冬心傷地閉上了雙眼。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神』的話，他寧可向神祈求現在就讓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