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荷蘭寄了一個包裹給我。我打開，裡面有幾張荷蘭的風景明信片、一件T恤與一個精心包裝的小盒子。

我邊吃飯邊拆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那件用粉紅色緞帶包裝的盒子。身為寄件人的他還在小盒子外邊貼了一張自己的名片，像是宣示這是由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所精心挑選的禮物。我覺得有點過份慎重，不由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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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五接到他的越洋電話：『林小姐，我要謝謝你前陣子幫忙這個案子。』下班時間，我在車水馬龍的路上接到他這通有禮又客氣的電話，他的聲音遙遠而模糊：『這樣吧，請你不要拒絕…我挑了幾個荷蘭這邊的禮物要給你，今天已經寄出去了。寄到你的部門就可以了吧！』

越洋電話很貴，他的聲音很模糊，再想想這也是一番心意，我只好客氣接受。

電話中的他聽來是一派高興的樣子，再三跟我道謝後才結束通話。我則覺得有點說不出的異樣，畢竟上個月幫他接洽的那位客戶本來就是我的業務範圍，實在沒有被感謝的理由。或許我的態度比別人雞婆熱心了點，但也犯不著感謝成這樣吧！挺怪的！～但另一方面我也感覺自己有些微妙的驕傲感～念在他是本公司職位等同於副總經理的駐外代表，隨他喜歡怎麼安排都可以，我們小小業務人員的任務之一不就是做到讓主管高興滿意嗎？得到一份禮物也不過是因為完成了一份好任務。

轉彎走過第二個路口，我決定不再煩惱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不過就是禮物嘛！』我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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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班機delay遲到二十分鐘，經理已經報告完上個月的營收資料，就等著他來報告歐盟那邊合作單位的進展。他一走進會議室，跟大家點個頭致意後便坐到我右手邊的空位，也沒有跟我寒暄，立刻低頭打開筆記型電腦調閱資料。

太多的案子要討論與處理，每個人都專注到頭髮快燒起來了，所以我也一直沒有機會謝謝他的禮物。

輪到經理報告我們這組run的case時，他總算放下手邊的電腦滑鼠，右手拄著頭專心凝視著我這方。突然間，我留意到空氣中漂浮著一股熟悉的清香，這味道之熟悉令我呆楞幾秒，而且有越來越濃郁的趨勢。

我留意到那熟悉的味道離我很近，但又近得讓我無法肯定那是我自己的香水…
++『難道，我出門前噴的香水經過三四個小時後，才奮力揮發出它的終極香味嗎？』

++『還是，我們兩個身體的接近使得周圍空氣熱度提高，使得香水散發的味道更濃郁呢？』

++我比較不願意鑽牛角尖去想的另一個更令我錯亂的可能性是：『不會…不會他也用同一款香水吧？』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香水」是一種很私密的禮物，因為它攸關一個人身上的味道以及可能帶來的情緒感受。乍然知道有個人與你使用同樣的香味，那意涵之曖昧，彷若被凝視穿透，無所遁逃。

實在太卑鄙了！

自始自終我都沒再跟他眼神交會或是講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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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我盯著梳妝台的鏡子半餉，猶豫著要不要使用他送我的那瓶TOUCH by Fred Haymans【註】。

『我喜歡這個味道～。』像是克制不了誘惑而偷摘花朵的孩子，我拿起香水瓶身有如摘下了別人院落裡薔薇的蓓蕾，明明周遭沒有人看見，卻有一種偷做壞事的心虛感。

『我喜歡這個味道～。』像是撥下花瓣細數著花蕾數目的孩子，我打開瓶蓋將香水向空中噴灑，然後走進一片香霧使自己置身於莫名香味的奧秘之中，有種被香味驕寵的喜悅。

我攜帶著這個香味出門，感覺自己某個隱藏的性格透過不同層次的香味悄悄顯露。終於瞭解自己從前何以不喜愛香水～原來！我尚未曾有機會遇到與自己相合的味道；原來！這世界上真有一旦遇到便令人無法忘懷的香水。

『林小姐，您今天看起來神清氣爽呢！』公務車的司機阿慕先生回頭跟我寒暄，我微笑不作聲，繼續低頭翻閱資料。

阿慕繼續說：『這香味好熟悉啊，林小姐新換的香水嗎？』

我開始有點左顧右盼地不安：『我用了幾次，你沒聞過喔～』

阿慕透過後照鏡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說什麼，我卻開始莫名的擔心起來。明明跟他一點什麼特殊關係都沒有，卻只因為用了同款香水而彷若有了私密的交會；只因為同樣的氣味在我們彼此毛細孔中私通著，便使我一想到他就有種又羞愧又甜蜜的複雜感覺。

明明知道是這樣，但我卻還是沒有決心去……戒‧香‧水。

你，聞到了嗎？



【註】Fred Haymans introduced 「Touch」 in 1993. This feminine scent possesses a blend of romantic florals including violet, yellow rose, and purple carnations. Touch is recommended for romantic 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