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與老母一起去逛街。坐在捷運的車廂裡，看到了兩三台嬰兒車，陸續進入車廂。再過幾站，一台輪椅被推了進來，上面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婆婆。

一樣都是在坐「輪椅」（嬰兒車也是輪椅喔），但是，感覺就是不一樣。我拿出了我的隨身塗鴉本跟簽字筆開始畫了起來。老母坐在一旁，頭湊過來盯著我畫啥。第一張圖我畫了baby與嬰兒車、第二張是老人與輪椅。（其實，連旁邊的乘客也都湊過來看了，讓我壓力挺大。這些乘客還一直左右觀望被我畫入冊子的「對象」…）

大概起了草圖，我闔上小畫冊，跟老母分享我的感覺。

「媽呀，妳不覺得很奇怪嗎？一樣是坐輪椅，一樣是需要人照顧的階段，可是，baby跟老人給我們的感覺就很不一樣耶。」我提出了問題。

「嘿啊，小朋友丟是ㄎㄚ古錐啊。啊老人喔，安那共？」（註1）老母點頭笑笑地說。

「媽，妳不能這樣講啦。有一天我們都會老的，每個人都一樣。我們在出生時備受寵愛，做什麼事情都不會被罵，大家都會說『啊，好可愛喔，居然這樣做！』可是，大了以後，還有能力對自己負責的時候都還說得過去，一旦老了，連上廁所、洗澡都要人照顧的時候，就會開始被嫌棄。妳不覺得這樣很可憐嗎？」我開始連珠砲似地發言。

「……」老母靜靜的聽著。

「妳看喔，baby跟老人都坐『輪椅』、都要包尿布、都要人家餵東西吃、都要人家幫忙洗澡、都要人家扶著拉著走路、有時要人家抱、都要人家很有耐心、都要人家收拾很多善後、都要人家小心會不會走失、都要人家哄…。妳看，我隨便舉個例子就一大串。可是，為什麼一樣是人的一生，只是階段不同，受到的待遇就差這麼多啊？」我繼續發牢騷。

「……」老母繼續聽我發牢騷。

「以一個已經有家庭、老婆或老公、小孩的人來說，對上，他要照顧年歲衰老的父母，對下，他要照顧年輕幼嫩的孩子，也許他/她是夾心餅乾，很辛苦，但是，我們卻常常可以在新聞上看到很多被遺棄的老人，或者生活周遭也常常親眼看到這樣的事實，每天在上演著。為什麼會這樣呢？」我開始義憤填膺了。

「……」老母若有所思地聽著。

「對這個中年有自己家庭的人來說，她/他好歹也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被父母很有愛心、耐心地拉拔長大，她/他可能早就忘了她/他小時候隨地大小便、或是痾屎在褲子裡時，父母是如何笑瞇瞇地、不厭其煩地為她/他換上乾淨舒服的褲子；她/他可能已經忘記了，她/他小時候走路不穩常常跌倒時，父母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牽著她/他的小手，慢慢地、亦步亦趨地攙扶著她/他，不讓她/他跌撞受傷，又是如何地在她/他跌倒時拉她/他一把，安慰她/他不要哭；她/他可能忘記了自己還不太會抓拿湯匙碗筷吃飯時，父母是如何有耐性地一口、一口餵食著她/他；她/他可能忘記了父母是如何打拼賺錢幫她/他買最好、最柔軟的床、最貴的枕頭、最暖的衣服，讓她/他睡得安穩、過得舒適；她/他可能忘記了她在牙牙學語、或是在嘗試新東西時，父母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教導她/他該如何發音、操作、學習每一樣事物，即便已經教過很多次，父母仍開心地付出教導；她/他可能已經忘記了她在傷心難過、或是需要人陪的時候，父母是如何撥空陪她/他唱歌、說故事、玩耍，而在凌晨熬夜趕工…。啊，說不完啦。」我霹靂啪啦又說了一大串。

「……」老母還是深思的表情。

「對啊，然後，現在只是倒過來，變成父母要孩子照顧的時侯了，我們卻常常看到，很多人不願意付出照顧父母的時間、不願意有耐心、總是不耐煩地對待失智或是年邁的老人。真的很不公平耶！這樣，父母真的很傷心、很難過，只能在心裡飲泣，靠著幾十年前對孩子僅有的快樂回憶繼續過活。」我越講越生氣了。

「啊，ㄍㄠˇ啊，愛摟ㄑㄧㄚ啊。」老母提醒我。（註2）於是我們結束了這個話題。

到站了，下車了。人生也會有這樣到站下車的一天。只是，悠悠旅途，誰能伴我們走完最後一程？

註1：台語「嘿啊，小朋友丟是ㄎㄚ古錐啊。啊老人喔，安那共？」=對啊，小朋友比較可愛。老人喔，怎麼講？

註2：台語「啊，ㄍㄠˇ啊，愛摟ㄑㄧㄚ啊。」=啊，到了，要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