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

近來好嗎
世事多變，我的頭髮
畢竟也抵抗不了歲月的浸染啊
下面這篇文章寫出我
一些對在這人世間勞動的體悟
就叫它「生命中的黑板樹」吧
你笑了，對不
我知道此刻你一定忍俊不住
沒關係。我的生命情調本就如此
無可救藥的傷感主義者
紅顏枯骨，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妄
眾生虛妄
我是虛妄，你─
又何嘗不是

─生命中的黑板樹─

沒想到一出現就如此濃烈
前些天，還曾指著，告訴一位朋友
那是黑板樹的花：有沒有，淺綠色的花躲在濃綠的葉叢裡
晚上就聞到那熟悉刺鼻的味
不能說是香，但也不真臭
只能以異味形容了，像化學藥劑的氣味
肯定有想吸引的逐臭之夫。不是我

多少人一輩子不知道這味道的來源
不是聞而未嗅，就是奇怪哪裡來的怪味
你也一樣，對不
我也曾一樣
在秋涼時節責怪工廠排放的汙染
直到看見車窗上躺滿小花，仰頭
才知是沈默的黑板樹
才知道它已站在那裡彷彿一世紀之久了

我不喜歡這種味，也不喜歡這種樹
但它一直給我蔭涼，在夏
冷秋寒冬，暗暗吐盡華芳
它不說話，也不求人知
直到哪一天被砍被剷了為止

中秋前，回嘉義老家
突然想讀點舊書，便上三樓書房翻翻
但丁「神曲」、卡繆「反抗者」、黃春明「金水嬸」
七等生的「白馬」，還有一本聖經
書上久積的灰塵已沁入雪白紙頁，吹也吹不掉
靠在牆上，打開聖經，竟見「致贈」字眼
黑色簽字筆，一筆一劃寫著「晴川惠存」
一個陌生的名字，是送我書的人
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努力回想：是誰？
為什麼送我聖經，朋友嗎、同學或長輩
但絞盡腦汁，那人半丁點形像也喚不回
他早已徹底從我年輕的記憶中消失

闔上書，我想到黑板樹
想到我們生命中，其實不也正這樣
有些許黑板樹，似微不足道的
挺立在我們人生的旅途中
因它的樣子、它的味道及沈默
總得不到我們的注意，甚至有一絲絲嫌惡
雖然我們曾在它蔭下休息、喝水，得著照拂
但我們不曾駐足於此，我們不斷往前尋覓
那最後的、璀璨的花園

我們前進，然後遺忘
生命中有多少因此被辜負的
我們辜負過多少人、多少情義
然後，我們得著的，小心翼翼呵護保守的
卻可能是傷害我們最深的

我們不正也是他們的黑板樹嗎
在那個人的生命裡連名字也沒有

當幸福盈滿時，一絲隱憂也正悄悄滋長
特別是團圓的日子
總想著，明年這個時候
還能這些人、這個樣子嗎
時間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啊
然它也不是絕對的
對於快樂的人，它總是匆匆
而痛苦的時光特別難挨
時間苛於絕對啊

一過中秋，月就開始缺了

中秋夜，也有想撥電話的衝動
但終為時間所勝
在歲月的長流裡，因著華髮如雪的想望
竟老得如此膽戰心驚

樓下，一群孩子就著大馬路燃放煙火
沖天哨響，此起彼落
天台上，炭煙瀰漫
站得腳酸，烤出來的不是太焦就是沒熟
最快樂的，是學孩子模樣，點燃仙女棒，偷偷地繞圈圈
看煙花刺探漆黑的虛空
時光之花，即生即滅
必剝有聲地照亮每一張充滿期待的瞳臉
再
落進無底深淵

屋前一排黑板樹，幾年前剛搬來時
還細瘦矮小的植株，如今茁壯到眼前了
從不喜歡它到接受它，熟悉它的味道
為它的沈默委忍叫屈
對照繁華眩目的煙花
我逐漸了解土地持久堅實的力量

如果一切終歸虛無
人類最終只能擁有石頭般的幸福
那在反抗的歷程中
我們是要選擇煙花
還是黑板樹式的存在呢
短暫的未必虛幻
長久的也不能永恆

而時間笑得多燦爛
多冷酷呵

你的朋友
哲于XX年X月X日

這是一位朋友幾年前給我的一封信，後來他人去了美加，在風雪北國依然踽踽獨行，把個心事走得之之迂迂，足跡更明顯了。他是個心靈膨脹的心，他的痛楚來自苛烈的「我執」─夜裡也要懷抱整個世界入眠的人，夢都不輕鬆。才三十出頭，峰頂已積雪儼然，人群歡騰的盛夏也不化的，兩道寒霜似的眼光，總是逼退了所有企圖靠近的艷陽。

然而，我知道他是火熱心腸的人。是冷寒深夜會跑出門把賣燒肉粽的叫住，跟人家聊得痛哭流涕，再買一串粽子回來吃到胃痛的人；是把煙蒂、垃圾塞回亂丟的人手裡，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眼鏡碎裂一地的人；是921不假逕進災區，渾身屍臭、兩眼血絲，回公司卻找不到「位子」坐的人。

高雄捷運紅線開通後，我跟人家湊熱鬧去擠了幾回。週休二日的晚上，車廂裡比沙丁魚還塞，人人動彈不得，奇怪的是大家臉上掛著喜悅，一點也不以為忤。車過美麗島站時，我彷彿看見一個清瘦而熟悉的人影，在列車寂靜掠過時，轉頭向我揮手微笑。摩肩接踵的車廂裡，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是庸俗而快樂的，在人群裡，呼吸陌生而熟悉的塵世大味，深慶、享受並維護、占有一己已得、可得的幸福，物質、膚淺而感官，與眾人無異，不管列車要把我們載往哪個方向、哪個地方。夢時代華火灼灼的摩天巨輪滾動，旋即把我那在「美麗島」過站不停激起的小小骨梗壓成齏粉。

沒想到幾天後，竟然收到他的email，主旨寫著「給所有哲的朋友」。驚喜的打開信件，想不到卻是晴天霹靂─哲死了！這是哲在紐約的朋友用他的電腦寫給大家的通知信「我們的朋友哲，死了！」，幾天前夜裡，哲為了保護一位婦女免於受暴，被人捅了數刀，推下地鐵……

淚水溢出，我再無法讀下去。

對於生命，我們究竟要如何看待？記取並擁抱眼前繁華，或苦惱而看透人世滄桑。弦各有音，不論繃緊或放鬆；然則一根最明亮的高音，卻因不斷加強的負載，而在最動人的剎那繃斷。眾弦俱寂啊！此刻，列車轟轟，我在人潮雜沓的中央公園車站，不知該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