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6 17:49:45龔萬輝.翁婉君

我讀過你最後的筆跡

文:龔萬輝 2004.10.21

我讀過你留在這世間的最後的筆跡,K。你在一張蒼白的紙條上,彷彿要趁著生命正在緩慢地流失殆盡之前,費力地用筆寫下了你的慌張和不安。你的字體並不好看,粗拙的筆觸仿若孩童;是因為胃痛嗎,抑或是嗑了太多藥的緣故,你寫了一些錯別字。那些字句,是從你的心裡抖落的蟲蟻,不安地列隊,在紙上傾斜。

那是你的遺囑,K。1994年4月8日那天,你獨自回到了西雅圖的居所,用一支手槍在夜闇裡自殺。那年你27歲。

而在那之前呢?在火光迸現,一縷孱弱的靈魂旋即熄滅之前,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光景呢?我試圖想像你一個人在迫視著自己破敗的生命的那刻時光。我想像著一扇窗口被簾子遮蔽了光線,空氣中彷彿還有飄浮不定的塵埃。整個幽暗場景一如你本質性的孤獨,所有人都因為某些原因而皆不在場。而你正用因為藥物而顫抖不停的手,緊握著筆吃力地在寫些什麼;有時還因為手指真的太不聽使喚了,而只好暫停書寫,用力地甩著手。

有什麼字眼是可以同時容納生命中最沉重的以及最脆弱的呢?如果你現在問我,我想,是的,正如你也想到的一樣,那就是“死亡”了吧。

你死了之後,留下了其他悵然若失的少年們。他們曾經學你留著髮蓄了點鬍渣,彼此在舞台下挨擠著,在狂飆暴烈的聲音之中想搾出一點點的暖意。現在他們開始追溯你短暫的一生。他們感懷著你哀傷的青春和你短促不已的童年時光。你的母親流著淚描述著你小時候的樣子:你每天快快樂樂的起床,胸前還經常掛著一個小鼓,在人群中穿梭,高興地唱著〈Hey Jude〉……

是呀你也曾經是那樣擁有過快樂的人。然而一切皆盡美好的事物在你8歲之後,像指縫間的沙粒那樣漸漸都消逝而去。你的父母離異,你開始從一個原本天真的小孩變得乖戾暴躁。你與父親相處得並不好,時常挨父親的責罰。你的少年時光就在親戚及祖父母家寄住的往返之間,蒼白不堪地過去。

你從此輕易地對每個人都抱有挫折感、負罪和同情。

我總是以為你以自身的內心掙扎描繪出這一代青年的苦悶,所以你一個人背負的就是時代的重量。在每一個樂迷心中,你彷彿以殉道者的姿勢承擔了這個時代的所有苦痛。“Nirvana”意即涅槃,然而你卻在懷疑和憤怒之間,確確實實地反映出了他們內心最深沉的掙扎。

然而我們彼此卻離得太遠了,K。我是在你死去了許多年之後,才漸漸可以了解你在遺書中所引用自Neil Young的那句話:“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你把它做為一個結束的標記。你的時間隨即凍結在1994年的春天。

我忘了1994年的那一天,我到底在幹什麼了。K,和你一樣,我今年也27歲了。會不會因為這樣,我就可以靠近你一點呢。你最近一次出現在我的夢中,是我推開了一扇門回到了一個幽暗而安靜的房間去找你。你坐在地板上倚著一張沙發,向我抱怨說頭和胃都痛得很厲害。我轉身回去想給你倒杯水,你卻阻止了我。你說你現在只想給妻子和女兒說一句話,叫我為你找來一枝筆和白紙。

“I Love you. I Love you.”你在遺書的最右下角一連重覆了兩次,寫得比紙條上的任何字眼都還大。

那是你最後的話語,從此以後你就不曾再說過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