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耀仁

－－本文獲2008年苗栗縣夢花文學獎散文第二名


＊備註：本文經大幅修改，欲閱讀原作，可參考得獎合輯




從牆面跌落的那個吸盤人偶戴著紅色面罩，肢體極盡張牙舞爪，像張牙舞爪的呼救——氣象報告說，颱風就要來了——水氣蒸騰，水聲嘩嘩，紅藍相間的蜘蛛人在水中載沉載浮，一如我們之間載沉載浮的情感，怎麼也難以抹去其中之曚曖。




曚曖的那塊壁磚上，遺留一枚吸盤青漬，不大，彷彿青色的瞳仁怔怔凝視我們，眼看就要流淚了，最終忍不住低眉，任憑水柱沖刷——這玩具，這玩具早該丟了。浴室怎麼這麼髒啊？你一面嘀咕，一面抓抓胯下，發現我動也不動，沒好氣嚷：趕快洗啊，妳怎麼不趕快洗？




洗澡。吃飯。睡覺。工作。周而復始，我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著每一天生活：一同醒來、一同睡去，一同聆聽晨間鳥叫，抑或夜晚呼嘯而過的救護車——我們聆聽那些，如同聆聽年歲瞬逝之跫音，並在固定的時刻裡固定袒裎。該洗澡了，你說。褪去所有衣物，面孔湧現女人塗抹胭脂般淡淡的紅潤，整座浴室大口大口喘氣，再熟悉不過：一直以來你養成的高溫沐浴習慣，導致此刻皮膚又紅又燙，極不相襯於平日之白皙。




白皙。隔著水霧漫漶，你生出另外的面貌，光裸而乾淨，卻無從坦誠心緒。當然，你會抗議：我不是把公司每天發生的大小事都告訴妳了嗎？你繼續打出泡沫，一寸一寸隱沒於白皙之中，連帶光線也一寸一寸濕滑起來。你就要消失了啊。我這麼揣度著，亟欲挽留什麼，伸手確認，卻引來你極不耐煩的嗓音：趕快洗啊，明天還有會要開欸。




霧氣升騰，我目睹你拱起的背、你繃緊的大腿、你餘留半邊的身體——是否，你的心也只剩下一半？




為什麼妳要把事情想得這麼複雜？為什麼妳不能學著快樂一點？你忿忿揚起水花，蓮蓬頭拍打肉體的聲音怒氣沖天，消瘦的影子在腳邊像一隻消瘦的小獸，永遠對世界充滿好奇，唯獨不感興趣於我們的情感之縱深。是啊，我們的感情已老，年歲亦老，整整一千八百多個共處的日子，還有什麼值得新鮮？




所以，我漸漸和這個房間漸漸老去，並且習慣緘默，彷彿我們養在窗口的黃金葛，不吵不鬧，日復一日抽芽而嫩綠，看似美好完整，實則葉面底下覆蓋了諸多枯敗與蟲囓——你怎麼會注意到？你這麼忙。生活是一座迷宮，你成天在迷宮裡摸索，經常磕頭碰壁；生活是一具時鐘，逝者如斯夫，你的表情總皺擠著一分一秒之刻度；生活生活——




果不其然，我的說法引來你的憤怒，兀自背過身去撰寫電腦程式，鍵盤聲此起彼落，滴滴答答如時光之倒數。時光何其深邃？初始我們也多麼相信永久，而今你仍舊深信不疑，我卻感到不能承受之重，所以你質問我，感情終有走向日常之時刻，豈能奢求風浪無邊？你說，想想看爸媽，他們的生活不也過得平常，但他們多麼相愛？





愛——那意味著什麼？我抬起頭，瞥見你座位上方樑與樑之間懸掛的油紙傘（避煞之用），日光燈管換成吊燈所殘存的螺絲鎖痕，以及花了一整個下午架接好的北歐書櫃——還有添購自大賣場的學生書桌、小茶几、過度擁擠的衣櫃——這些，我們共同生活的全部，它們紛亂無序，各自歪斜著各自的面貌，使人熟悉，也使人意識到空間之狹仄，好似我們越來越狹仄的夢。





夢裡，你和女孩一同朝我走來，既不閃躲也不愧疚，理直氣壯直直盯住我。然後我驚醒過來，發現你早已睡去，沉重的鼾聲在夜裡聽來格外巨大，袒露在棉被以外的腿脛多毛而纖細——照例是側睡，弓腰曲臂，微微蹙起的眉心究竟夢見了什麼？我仔細端詳你的臉，你的睡姿，你安靜的表情像個孩子，長長的睫毛輕輕眨著，大有古希臘雕像之美——面相專家說，這是壞脾氣的表徵，但你不以為然，要我有空多出去走走、少看電視，終日不見陽光難怪人不精彩吶。
該如何精彩，關於我們不冷不熱的感情？





我坐在地板上，月光冰涼，一點一滴浸潤著腳心，也一點一滴召喚出時移事往的從前——從台中到台北再到台南，從稚嫩到青年再到熟年——每一次的遷移與心境變化，皆預示著情感的不確定。經常的情況是，出發至南部去找你的夜行客運上，我傍著車窗，凝視迎面而來的路燈像一只只飄浮的眼珠，它們疲憊傭懶，俯瞰傭懶疲憊的我，怎麼說都無法忽略：彼時你仍茍延殘喘的另一場愛，你信誓旦旦必然分手，卻任由欲望姿意流動，以致每每對我的懺悔形同夜底投下的月光，薄涼，並且難以看清什麼。




所以，我撇開頭去，試圖遺忘你，卻不由自主朝你靠近——為了什麼？怎麼會這麼傻？許多年後朋友們笑我，我也說不上來真切的理由，許是青春時節對於愛的執念，抑或體制壓抑下不得不的橫衝直撞——所以，就這麼巔巔簸簸在夜裡前行，行經那些浮光掠影般的路口標示、收費站，它們成為巨大無聲的未可知，有一度我甚至懷疑：路的盡頭會不會就此沒有另一條路？光痕落在行李上，一次又一次的長途跋涉像一次又一次的徒勞，「夜海泅泳。」我說，感到力不從心的絕望，以為將要滅頂，最終浮上了岸，舉目所見卻空無一物，也就是一座喪失座標的孤島而已。




也就是失去愛的感知。




然而，多少年來我們何其熟悉：晨起，我煮好二杯咖啡，為你做一份土司夾蛋（有時是培根火腿加玉米粒）。或者，你胸口的柑橘香總糅雜著肥皂味，它們在你出門後依舊遲遲不肯離去。還有，你習慣的白色煙灰缸——後來我放棄勸你戒煙了——你抽煙時的眼神飽含了無從言喻的心事，即使面對密密麻麻的電腦程式還是無解……當然，也有這樣的時刻：你帶回一朵香水百合，訥訥欲訴情衷，終究只感嘆著巷口賣花的那個阿婆怎麼這麼可憐怎麼會是一個人獨居？凡此種種，無需言語也無需眼神，再自然不過的日常生活，近乎身體的一部分。




近乎習慣。






習慣是斑駁的那張舊照片，照片裡我們笑得多麼燦爛，不若幾年後黯然無光的容顏——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的眼角怎會生出幾許皺摺？我們多久未嘗開心，未嘗聽見彼此的心跳？此時此刻，你正在辦公室裡忙得不可開交，你會怎麼向別人提起我？那些每日從你口中噴吐而出的抱怨、升遷、是是非非，倘若失去了它們，我們的語言是否將索然無味？我們是否已喪失了之於情感的最初悸動？





此時此刻，我坐在這裡，面對空盪盪的房間，看見磣白的牆面留有淡淡的陰影，那不是別人，恰是我越形淡化下去的存在。自我的存在。自我的追求。自我實踐。我如斯詫異著，居然漸漸忘卻學生時期的初衷，甘於扮演照顧你或這個房間的居家角色，一如我們習以為常的母執輩們，她們沉默及堅忍無比地歷經此生，沒有理解、也無關乎愛，而是情份，更接近於親人的質地，牽掛的關係。





我趕緊站起身，找到鏡子端詳面孔，憂畏其中的自己是否正變成母親而非一名戀人？我困惑，當初怎麼會被你說服？你說：「讓我好好彌補。」彌補那些年你的感情游移、對我的傷害。你還說：「讓我好好愛。」愛淪為口頭承諾與日復一日的生活——在你真正切斷上一段情感後，原本該有「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那麼美，未料卻墜入童話慣有的禁錮情節：公主在高塔的密室中等待解救。然而這一次，沒有任何援手，起因於公主早已成為密室不可或缺的背景，王子屢屢從底下經過，以為那些纏崇的藤蔓其實是美的象徵，而非驚恐之呼救。




於是，我被蒼白包圍。我被四壁壓擠。我甚至聽見窸窸窣窣的囓咬，那是生活一點一滴的吞噬，它們啃下一只頰肉，使我變得削瘦；它們啄去幾絲毛髮，讓我更顯老態；它們也揉塑著我，使我瘦一點、胖一點，胖一點、瘦一點——這個房間夥同時光無聲無息侵擾，將我無聲無息改造成另一個我，一個連我也詫異的模樣：不再妝扮、不再光彩，不再期待任何驚喜，而你從未察覺，說詞始終一致：




「妳最美。」




等你歸來的我最美。等你愛我的我最美。為你張羅一頓晚餐、聆聽你今日或悲或樂的我最美。我被你豢養：在可以想見的每一天作息裡，在這一越來越斑駁的房間，我也化作蒼白的一道牆。我也被你限制：少穿短裙、少露肩、少和朋友聚會。同時重覆：再端莊一點、再賢慧一些、再更有女人味——彷彿窗口的那株黃金葛就該翠綠、浴室就該乾爽、三餐必須定時定量，而我，我就該成為你身旁的那個「女朋友」——我大喊著：你能不能多瞭解我一點？你能不能停下來聽我說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麼自私，那麼以自我為中心？




你皺起眉，像目睹一幕荒謬劇：究竟妳在不滿什麼？妳又瞭解我嗎？我成天辛苦工作為了妳，我哪裡自私了？




所有的指責必然包含了自我缺失的反映，一段情感的是非不可能只是單方面的責任。這我懂。我怎會不明白指責的同時也指責了自己。然而無論我如何表述，你皆無法理解，像那些電腦螢幕裡的固定程式，你需要的是一段穩定關係，而我卻在意日復一日的時光底，內裡一涓一涓流失的什麼？這使我想起一個冬季午后，我們行經最熱鬧的中正路，假日時分、人潮群擠，有一片刻我們走散了，隔著一條班馬線的距離，我在內心懇求著：請回頭看看我，請回頭注意我——但你越行越遠，越遠越小，直到我看不見你的瞬間，站定，背對著我，繼續張望你的風景。




繼續張望閃爍的電腦游標。網路世界。匿名時代。




氣象報告說，這是今年第一個颱風，是一個怪颱，路徑飄忽。

（妳怎麼還不脫衣服？）

氣象報告說，颱風將從北部登陸，宜嚴防豪雨。

（快啊）

氣象報告還說，如果低氣壓遲遲不退，將形成雙颱。

（「今天我好累。」）




但你仍舊無動於衷，畢竟屋裡屋外的防颱事宜有我處理。




所以，我漸漸學會了放棄，放棄表述自我的心緒，儘管從胸口發出的哀嗚如斯鮮明，但我懶得辯解了。言語的喪失，意味著溝通之棄絕，等同於自我的閹割。所以無聲，你以為即是默許；所以無聲，你以為我又無理取鬧；所以無聲，你判定我病了，要我多感受屋外的俗世。於是我出走，卻不斷意識到內心巨大之空慌，那恰是相對於我們最初約定的廝守——在你所熟悉的城市生活——在這一悠緩的時空執子之手，在寧靜的巷弄底一同老去。你說，廝守。讓我們在一起。你說。




然而這一年來的生活，對於此地的理解，也不過就是赤崁樓、安平古堡以及四草落日，我們的相處變成了例行公式，最多的實踐是從網路獲取的旅遊訊息，我們比任何人還要懂得吃，懂得這座舊名府城的所在如何好玩。



多麼諷刺。




我被困住了，我說。我要的是真實的感受而非虛擬，我說。但你依然故我，一如裸裎的浴室不再有光，水霧漫漶，我們各自隱沒於泡沫滿懷的滑腴間，不擁抱也不言語，沉默完成一場清潔，也就是清潔而已。但我其實多麼渴望你再仔細看看我，再親愛地附耳對我說——我抹去頸後的水漬，跌落的那個蜘蛛人正在角落等待被丟棄，它是我們某次共賞電影的紀念品：目睹愛的力量如何克服恐懼、克服無能為力，蜘蛛人最終再能吐絲以拯救地球——當時候，我們是否感動了？我們是否更相信愛？



這一次，蜘蛛人連它自己也無從拯救。




妳啊，想那麼多幹嘛？趕快洗啊，明天還有會要開啊。你說。你說你說。到處是你的聲音。到處是你的背影與氣味。在你離開之後，我怔怔凝視鏡中影像：濕答答的頭髮、頸、手臂、心情——心情也會連同肉體老去嗎？水花搖蕩，蜘蛛人照例載浮載沉，眼看就要流入排水孔了，疾速的漩渦亟欲吸納什麼地，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響。磚與磚的接縫生出霉綠，怎麼沖洗也沖洗不掉，更遑論蓮蓬頭發黃的鐵鏽，使人憶起甫搬入這座房屋時的光潔。而今，我坐在浴缸目睹這一幕黯敗，心無所感，似乎無論如何努力，都到了必須結束的盡頭了。



盡頭還會有另一條路嗎？





我想起那些從前的日子，我們共同遭遇的一切，不單只有激情還有情份，那是維繫我們感情最後的游絲。但現在，屋外嗚嗚的陰風就要將它吹散了。氣象報告繼續說，颱風，颱風，風——衛星訊號中斷了。看看屋外，雲層低垂，天色灰墨，全然無光的壓迫像個孩子牢牢坐在我們肩上，從十三樓的窗口看下去，總以為有什麼恐怖即將發生，總以為我們的情感還能繼續，但那不經意墜落的小石子終究無從激起更大更動人的漣漪了。許多年後，你會記住什麼？許多年後，在你所構築的堅硬的世界裡，你會有一絲絲失落，抑或意識到不同於機械操作的感情底蘊嗎？




那株黃金葛還在忍受蟲囓之苦，儘管它生得那樣鮮麗。






然後，下起雨來了。昏暗的房間裡，你繼續滴滴答答的鍵盤聲，身體逸散出近乎晶片似的幽幽藍光，透明而飄浮的背脊呵，整個人蜷縮在電腦前任憑光痕跳動，密密麻麻的字眼冰冷而不帶感情，座椅宛若飄浮的夜行船，船艙外掀起劇烈風暴，卻無損於你的專注。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誰辛苦為誰忙。我知道，我知道，活著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而我也知道，颱風來不來都無所謂了，因為漩渦早在我們之間形成了不是？聽聽此刻的寧靜，還有什麼比感情裡的緘默無聲，來得更令人想要尖叫呢？



然後，風真的咻咻叫起來了。


然後，我跟你說：我想出去走走。




我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