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賴柏英其人考
許少梅（福建／平和）










　　在世界文化大師林語堂對女性的推崇和尊敬是許多書中可以看出的,但是有一個女性讓它終身難忘，那就是他小時候故里的小夥伴賴柏英。
　　從書中可以看出柏英不僅是他的夥伴也是他的初戀情人，大師還專門爲她寫了一本書，書名也爲《賴柏英》。這書中提到：“我以前提過我愛我們坂仔村裏的賴柏英。小時候兒，我們一齊捉鰷魚，捉螯蝦，我記得她蹲在小溪裏等著蝴蝶落在她的頭髮上，然後輕輕的走開，居然不會把蝴蝶驚走。” 賴柏英在林語堂的一生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美好印象,而且還把賴柏英定位高地人生：“山逼得你謙—遜—恭—敬。柏英和我都在高地長大。那高地就是我的山，也是柏英的山。我認爲那山從來沒有離開我們——以後也不會……”。柏英是美的，就像坂仔的山和水，那樣純樸、自然，使他無限深情的懷念和終身的難忘。柏英的美是如此的讓人陶醉，爲了那份讓人陶醉的美，我踏尋著的大師的足迹，尋找他心目中的賴柏英。
　　確有賴柏英其人。筆者在坂仔鎮寶南村牛尾樓社(又名紅星自然村)找到賴柏英的妹妹賴明月，賴明月老人現年88歲，身體還很健康，別著閩南很有特色的髮夾，面目慈祥，且皮膚還依然白裏透紅，可以想象年輕時是多麽的美麗。老人告訴筆者：“我從小被送到臨村當童養媳，但我依稀還記得，我二姐大我四歲，個子比我高，有近165釐米，臉尖漂亮，身材勻稱不會很瘦，比我漂亮多。可惜在那種特殊的年代裏，她選擇了自殺。遺憾的是，二姐從沒有留下一張相片，前幾年二姐的女兒蔡阿玲專門接我到縣城拍照，她說：‘我媽生前沒有留下相片，你一定要拍個照，好讓我們看到你就等於看到我媽。’”從老人漂亮慈祥的臉上，我們依稀找到了當年賴柏英的身影。老人告訴我，她兄妹7人，按順序排列是賴天柱、賴天啓、賴桂英、賴天興、賴天賜（早夭）、賴柏英、賴明月。在女孩子中，賴柏英排行老二，如果賴明月老人沒有記錯，賴柏英應該是出生於1913年，也就是真正的賴柏英現年只有92歲。從賴柏英的妹妹及家人口中筆者瞭解到在平和坂仔的這個地方確實有個叫賴柏英的人。這個人的名字與及她的家兄及老家的情況符合大師書中所寫的。但是問題也出現了，即92歲的賴柏英與現年110歲的大師相差竟有18歲，這難道會是大師筆中的初戀情人嗎？還是故撒迷團。帶著這個疑團，我們又專程走訪了賴柏英的親生兒子和她的一部分家人。在賴柏英的夫家平和縣小溪鎮坑裏村下阪組，賴柏英的小兒子蔡益昌更加確定我們的懷疑，他告訴我們：他的母親排行老六， 1913年出生，母親從沒有跟他們談過有關林語堂或和樂的事。當筆者問到他母親是否到過廈門。蔡益昌認真的回憶：母親接觸面窄，一生只到過廈門一次，是受她的一個女朋友邀請，還送她一條圍巾。
　　真實賴柏英的命運。賴明月的兒子，現年63歲的林鴻禧告訴筆者：“我第一次看見二姨是在1959年到縣城，我在縣城上中學放假時到她家，她很熱情，趕快放下手中的農活，還煮花生給我吃。以後每個禮拜我都會上她家一趟，可惜後來文化大革命時，由於她家身份不好，大家好久沒有來往，直到後來她家平反才有所走動，可惜那時二姨已經不在人間了。”在有點黑暗的屋子裏，蔡益昌爲我們講述了他們一家悲慘的遭遇：“我的母親是一個村姑，老家是在坂仔，並不識很多字，可賢惠善良，但膽小內向。父親叫蔡文明又名蔡啓新，是北京大學畢業生，後到廈門雙十中學教書，在抗日戰爭前將學校搬回平和老家，並成立了平和第一所學校-----文成中學。我們一家五口開開心心的，父親還省吃儉用爲我們蓋了三間瓦房。可好日不久，在我五歲的時候，也就是1949年的年29，父親被政治錯殺，同年被錯殺還有平和的17位老師。剛蓋起來的三間二層瓦房子也被沖公。那時我才五歲，什麽都不懂。一家陷入了極度悲痛，更別說如何過年了。一個文人一瞬間變成反動派，真是‘父親辦學堂，兒子沒書讀’，那特殊年代讓一個家就陷入了水深火熱中。可悲劇依然沒有停，到了文化大革命的特殊歷史時期，母親終於忍不住整天開會批鬥，在67年的某天，上後山吃斷腸草自殺，死時才55歲。1959年政府爲錯殺我父親平反，可到1982年才公佈，不知在九泉之下的母親是否知道。現在我們雖然搬回老屋，可因爲是在農村，手續很麻煩，到現在連個房證也沒未能歸還，房子還算是別人的”。談到此時，蔡益昌仿佛又回到從前，臉色又多了重傷心：“在母親死前的一個晚上，她參加完批鬥會回來，並對我說，她想死，我讓她想開點，說村裏有人死後還被挖屍接受批鬥，母親淡淡的地說，無所謂啊，被挖起來就等於讓你們多看兩眼。沒想到第二天她還真的走了，走之前還爲我們裝好被子，割好毛草。在那特殊的時代，沒人敢接近我們，她的屍體是我們姐弟三人草草的埋葬在後山。”
　　賴柏英的家人。在採訪中我們還瞭解到：賴柏英有一個女兒與兩個兒子。大女兒蔡月玲1932年出生，嫁到縣城民主街。女兒於前幾年去世，女婿在我們去採訪前一個月也去世了，只留下二個外甥及二個外甥女。二兒子蔡益琛1962年出生，因歷史問題而擔擱了自己的婚事，現獨身在家與老三蔡益昌一家爲伴。老三蔡益昌有一個兒子及一個女兒。兒子於去年才結婚，小女兒在廈門打工，一家五口及大哥都擠在還未能明正言順討回來的老房子裏。在讀大師的淒美的故事中，我們也深深的感覺到特殊的歷史給人帶來的悲哀與無奈。
　　賴柏英的真假之迷。雖然找到賴柏英，可這一切我們關沒有感覺到很大的收穫和驚喜。至少在年齡上她與大師相差太多了。從大師的許多書上可以讓我們知道：賴柏英是一個美麗純樸的同年齡女孩，每個人都清楚，能成爲大師童年的夥伴的人至少要跟大師有點同齡。一切的迷團又將我們帶進另一個猜測：是否這個賴柏英不是大師筆下的賴柏英。爲此我們還找到一些比較有力的證據：一是真正的賴柏英與林語堂童年時根本不可能一起捉蝴蝶；二是大師是在1912年入上海聖約翰大學 ,在大學的生涯中,大師已結束了初戀,又與他的大學同學談戀愛,而此時的賴柏英卻還沒有出生或者剛出生,所以不可能與大師戀愛。當1919年大師24歲時，在上海廖鳳女士結婚後攜同夫人赴美留學,而此時的賴柏英才6歲，所以在年齡上，大師與賴柏英不可能是兒時的夥伴，更不可以是初戀情人，那麽假如有這麽一個賴柏英的話，那她應該是另有其人；三是大師說柏英是嫁給坂仔一個商人，而真正的柏英是嫁給小溪鎮坑裏村下阪組一個北大畢業的學生，廈門雙十中學一個老師。四是從性格上來講，大師眼中的柏英是大膽有主見，而現實的柏英卻是膽小怕事。五是當大師記憶中的賴家只有天柱、天凱、柏英三兄妹，現實中天柱在賴家兄妹中也是排行老大，老二天啓，也許是閩南語天凱與天啓是同音字，所以有可能是把真正的天啓說成天凱，大師記憶力中的柏英是排行老三，但現實的賴柏英卻是排行老六，說明真正的柏英還沒有出世，應另有其人。
　　得到如此真實的線索我便開始對大師所說的那個美麗的故事有所疑惑：爲何大師會把自己的初戀情人的名字記錯了，是爲了掩飾某種真情，還是顧及當時的女子的顔面？但有一個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在平和的坂仔確實有一個女子是大師的初戀情人，而且應該姓賴，那到底會是誰呢？難道會是賴家的另一個姐妹？帶著這個疑團，我們又繼續走訪了賴柏英的一些親戚們。
　　賴桂英的浮現。賴家只有三姐妹，柏英已經被排除了，賴明月更是不可能了，最有可能的只有大姐賴桂英。爲此筆者又多次走訪了賴柏英的哥哥賴天興的兒子賴益中。現年69年的賴益中，是平和縣醫院的退休醫生。當筆者問到爲什麽一個在坂仔的村姑，一個是北大的學生，爲什麽結合在一起呢？賴益中是這樣回答的：“我的父親在平和也是學醫的，認識的人多，那時我們家庭地位不錯，有文化，又是基督教的，接受新生事物比較多，且柏英也有到縣城的基督教附學讀書，也許是這樣經人介紹的。”他爲筆者詳細講述了他的整個家族史，且在幾年前他就對林語堂所寫的《賴柏英》一書深有研讀：他覺得林語堂書中的賴柏英不管是年紀或個性都與大姑賴桂英一樣，與現實的二姑賴柏英不同。“後來，我遠到北京，她嫁了坂仔本地的一個商人”嫁給坂仔本地商人的只有賴桂英，而賴柏英卻是嫁到縣城一個村莊-----小溪鎮坑裏村下阪組，從這點來看，林語堂眼裏的賴柏英不是真正的賴柏英，而可能是賴桂英。
　　賴桂英其人。賴桂英排行老三，據賴明月回憶說，我們家姐妹每個人都約差4歲，以此推論，賴桂英應該是1897年出生，也就是與林語堂大約相差兩歲，這樣就有可能跟林語堂童年相處爲伴。賴桂英嫁與本地一個叫林英傑的人，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林添靜，死於解放前；二女兒林添惠被送到大溪鎮當童養媳；後自己又抱養一個別人家的女孩莊阿玲，嫁到坂仔下尾村，晚年與這個當童養媳度過，約死於84年或85年。賴桂英的老公林英傑晚期精神有點問題，當地人都稱他爲傻傑，現在中心小學的許多老師還依稀記得。他們的家就在現坂仔中心學校內，也就是林語堂的故居旁邊。據賴桂英的女婿說，晚年他經常聽到丈母娘在嘮叨著，早知道就嫁給和樂或許會更幸福。
　　林語堂與“賴柏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賴家與林家只有幾步之遙。在坂仔中心小學後花園內，依然可以找出賴家的房址———1997年被拆，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學校的公厠，還有幾根搬不走的石門柱。在漳州市薌城區天寶鎮林語堂紀念館正式開館時，有兩位作家：盛能寶與林桂芬在書中這麽寫道：“據賴家最小的女兒，今年已86歲高齡的賴明月老人講，其實林語堂的初戀情人應該是她的大姐賴桂英，而不是二姐賴柏英，因爲她們兩人之間相差十幾歲，而桂英的年齡與林語堂相仿。也就是說在桂英情竇初開時，柏英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至於作者爲何要把桂英寫成柏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也爲世人留下一個美麗的永遠解不開的迷。” 如果林語堂所說的這個人確實存在且是她的初戀情人，那這人應該是賴桂英。
　　真象再次被印證。2005年9月12日，爲了拍《林語堂從這裏走向世界》電視專題片，我們攝製組再次來到坂仔鎮寶南村紅星社（也叫牛尾樓），就賴柏英的事我們又採訪賴明月，讓我們驚喜的事，我們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資訊，年高已經88年的賴明月老人無意中給我們透露一個歷史，也更有力的印證了我們的種種猜疑：我有二個姐姐，大姐比較有個性、有主見、有責任感；二姐性格比較溫順、善良、不大愛說話。當談到她的祖父時，老人回憶說：我們家原來也有部分田地，家境還算可以，但由於我的祖父晚年眼睛不行，需要大姐幫忙照顧，而且大姐又是個很會持家的人。後來大姐只好就近嫁人。讓我們再次驚喜的是：賴明月所闡述這些與林語堂在《賴柏英》這本書上所寫的爲了照顧盲祖父而不得不在家等等正好吻合。在林語堂的記憶中，那時賴家就只有三兄妹(天柱、天啓、桂英)，並沒有賴柏英的出現，正好符合他書中的人物，而且現實生活中的賴家兄妹也正是如此。至以爲什麽會把賴桂英寫成賴柏英，據我個人判斷有其四：一是林語堂一直覺得他與初戀情人賴桂英的戀情及小時候的童年生活是純潔，但是“桂”字應是屬於比較俗氣和普遍的名字，也是當時許多女生經常會取的名字，所以就換了一個與坂仔秀美的山有關的柏字，柏樹長在高山上，清秀、脫俗，可以用柏加上她的原名“英”來襯托他們高尚、純真的愛情。也許他覺得不想讓心中的情人沾上俗的字眼；二也是說明瞭當初的一個歷史問題和林語堂對女性的尊重和保護。因爲林語堂在寫《賴柏英》這本書時賴桂英還活在人間，他不想讓心愛的女人受到世俗的傷害。三是《賴柏英》這本書雖然自傳小活，但書中許多內容也不盡全部是真實的，就象書中林語堂也給自己又取了另外一個名字叫“新洛”，或許是隨意安個名字，或許是處心積慮將自己小時候的名字“何樂”藏在文中的“新洛”中，有“樂”與“洛”的閩南腔調諧音相同，剛好不失真，又多個“新”說明瞭生命與靈魂的重生，所以以此類推，賴柏英的名字也就是這樣産生的。四是當時林語堂在寫這本書時，根本不知道還有一個新的賴家女出現，也根本沒想到他的隨意的遐想剛好撞擊到另一個生命，也給世人留下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美麗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