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已經住到了單人病房，從星期六急診開始，第五天禁食。

而原本圓滾滾又硬硬的肚子，也在很多次的灌腸、注射、禁食等多管齊下，像消了風的汽球，非常緩慢的，軟了下來，無奈腸子還是糾結在一起，肚子裡的氣不能完全排出，灌腸的效果也沒有預期理想。


星期天傍晚全家人一起去看阿公，阿公看到爸爸的時候，是目不轉睛的那種。

我在旁邊，有些難過，他們父子間的那種感情與對待方式不是我可以完全理解的。爸爸不是很常去看阿公，他會要我把所有買給他的好東西拿去分阿公吃，會自己買很貴的日本羊羹讓我拿給阿公，會在阿公需要病房的時候想盡辦法，會把兄弟手足照顧的好好的，會犧牲自己的權益，會打很多通電話問我阿公現在怎麼樣，會說妳代替我去就好，但是不是很常去阿公。

阿公每次看到我，都會問我「妳爸爸勒？」
「在上班。」是我最常回答的答案。

而這次，阿公看到爸爸的時候前幾分鐘，卻什麼話也捨不得說，只是抬著頭，從輪椅往上望著爸爸，緊緊的盯著，一直看阿看的，好像所有的視線都只容的下爸爸一個人。過了好一會，他們開始聊天，不過因為阿公到了傍晚的精神狀態通常不大好，腦筋有點不清楚，所以有些雞同鴨講。後來全家人一起吃飯，媽媽對爸爸說，「你看你爸看你的樣子，有多想你。」...



今天我又去看阿公了。
認出我的阿公還是給了我招牌笑容，瞇著眼，拿掉假牙癟著卻上揚的嘴，
然後跟站在床邊的我手牽手。

聽看護說，明天要做大腸鏡，目前正在評估人工肛門裝設的可能性，
此外阿公早上有嚷著說不要開刀。

趁著下午四點多的天色還亮，風徐徐的吹著，我和媽媽徵求了阿公的同意，和印傭阿麗一起推著輪椅到高醫操場旁的咖啡區，眼前剛好是一群正在運動的年輕人，阿公很舒服的閉上了眼，又捨不得睡的把眼睛睜開。我笑著對阿公說，「阿公，天氣揪好，這風吹起來揪爽快，阿公你愛睏喔....」阿公不好意思的笑著，點點頭。


我讓媽媽帶著阿麗去買東西吃，剩下我跟阿公兩個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氛圍，剛剛有點不是很清楚的阿公，又很正常的跟我聊起天來。

我們聊剛蓋好的捷運、聊百貨公司、聊那群正在運動的學生，我還趁機會跟阿公解釋了也許要開刀的狀況，跟他說假如不開刀可能就不能吃東西，人不能一直不吃東西，這樣不行，我們一定會問清楚醫生才做決定，會問過姑姑伯伯叔叔爸爸......「等你好ㄚ，挖買好吃的魚啊給你呷好不好？」阿公很高興很能理解的點點頭。


後來，我開始幫阿公抓龍，按摩著肩膀、脖子、還有發癢的頭皮。
阿公很滿足的閉上眼睛，有時打著盹，有時又跟我說上幾句......
我們祖孫倆，享受著這一切的祖孫倆。




小時候，阿公從來就跟我不親，我怕他，也不會說台語，我是女生，媽媽是外省人，用左手吃飯這件事情還曾經讓他生氣的大拍桌子罵三字經。

而現在，阿公會握著我的手跟我說「小佩妳愛嘎由嘎由喔！」
我點點頭，握著阿公的手，「阿公你罵愛嘎由嘎由，喀緊好起來喔！」


早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

阿公，真的變成阿公了！



希望手術順利，希望阿公快點能吃東西，
希望我還有很多機會幫阿公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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