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女

　　躊躇了好久，年齡也隨著時間一天天的增長，每每看到身旁男女的分分合合，心中總會激起層層的漣漪，久久靜不下來。未來將怎麼辦，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麼處理，弄得我喘不過氣來。

　　今年年初的一個傍晚，和朋友聊起結婚的事情，自然又引起了內心的一陣悸動。我隨口說，「哎，你們都好辦，對我來說，真是頭疼啊。」朋友稍作停頓，也隨口說，「要麼出櫃，要麼趕快找女朋友，現在也沒有別的路，快決定吧。」

　　這之前，真的沒有想過出櫃的事情。別人的一語道破，使得這個詞語駐留在我的大腦中，讓我時常想起。恰巧此時，在網上看到了這次徵文比賽的幾個作品。別人的點點滴滴，著實給了我向父母出櫃的勇氣。

　　今年過年早，也是一月。過年的幾天，我們一家人回到了祖上居住的地方，同親戚團聚一周。在這一周裡，每天晚上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聊著別人家孩子的事情。在大家的眼裡，我一直是一名好兒子好學生好公民，所以每每談論起別人，都要感慨一下我的好。卻是此刻，我只能在旁邊黯然神傷。其實，那個最不好的孩子，是我啊。

　　第一次的口頭出櫃

　　回到家裡，醞釀了三天。2012年1月25日，是我今生永遠也忘不了的日子。

　　這天下午，父母在午睡，我幫忙整理家務，一心想著怎麼跟家裡說這件事，心情自然也不大好。父母起床之後，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便問，「我兒子怎麼了」。定了定神以後，決定就在這個下午把我一直以來壓在心頭上的痛楚釋放出來。

　　然而，出櫃這件事，真的還是需要勇氣的。從下午兩點開始，我始終不敢多說什麼。一次次下定決心把那幾個字說出口，而又一次次在嘴邊嚥了回去。支支吾吾了兩個小時，最後只擠出來了幾個字「我不喜歡女生」。

　　爸爸聽到了之後，問我，「你是同性戀麼」，我還是不好開口，只是點點頭。爸爸思索了一下，又問我，「是不是就是要跟我們說這樣一件事情」，我又點點頭，爸爸媽媽也點點頭，起身又去忙乎了別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爸爸發覺我依舊萎靡，便對我說，「你昨天跟我們說的話我昨天晚上想了好長時間，你也不用有壓力。這種事情越來越多，具體因為什麼我們也不清楚。我們不支持，但是你這麼大了，就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就可以了。」

　　出櫃的第一階段，因為我的不勇敢，就這樣草草了事，遠遠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我覺得我的父母並沒有真正地考慮這件事，或許他們也認為這件事情不需要過多考慮。

　　在家裡又過了幾天，把這件事跟幾個好朋友說，大家對此貌似也都很不感興趣，最初我以為是他們對我的厭煩，不過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照舊按原來對待我的方式對待我，看來我的確多慮了。

　　書信出櫃

　　二月份便回到了學校，在學校的日子裡，「出櫃」，仍然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卻仍然沒有勇氣跟家裡把它說清楚。終於，在第一次出櫃的三個月後，也就是4月25日，我終於鼓起勇氣，給家裡寫了一封信。

　　「爸爸媽媽：

　　從上次跟家裡出櫃的日子算起，整整三個月已經過去了。大家都說，出櫃會讓人變輕鬆，而我，在這幾個月裡，卻覺得更喘不過氣來。每次想到這個話題，都覺得很沉重；每次提到這個問題，也都是盡量的逃避過去。然而，逃避總歸不是辦法，上次也有很多話沒有說清楚。這次，終於再次鼓起勇氣，為家人，為自己，給出一個交待。

　　其實，我自從高中開始，便發現了和別人的不同，一切，自己都很清楚，只是一直也沒有想承認他是事實。因為倘若它是事實，對我，對家人，都太殘酷了。於是，我能做的，只是壓制著感情，一直做著作為一個學生應該做的事情。

　　轉眼間，已經過去五年有餘，如今，也到了不得不為未來做打算的年紀。站出來，正視我自己，其實，我也是剛剛開始才做得到的。我心裡也在想，如果我自己還是不能支持我自己的話，我只可能一輩子生活在陰影中，永遠不能翻身。

　　選擇了今年跟你們說這件事，也是經過了很長的時間考慮。很多人都說，像我這樣的人，一生中最可悲的事情，就是跪在父母的病床前，一遍遍地聽著父母敦促自己趕緊成個家，完成臨終前的願望。到那個時候，再說這件事，或者永遠不再說這件事情，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它對家長來說，或許都是今生永遠不能釋懷的痛苦。也有人說，這件事情應該到自己經濟獨立的時候再說，而我也不想做一個狡詐的兒子。權衡再三，雖然覺得自己還很小，卻覺得這件事情，也沒有時間再去拖延了。

　　過年那幾天，晚上經常聽到關於別人家孩子的議論，在這之後也會拿我做比較。其實，每次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滋味。我才是最不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孩子。別人都能做到的，我卻做不到，別人做不到的我做到了又有什麼用。我想改，我寧可成為一個什麼也不會卻能傳宗接代的人。然而，我卻也不想委屈自己，說到底，還是我太自私了。每每這個時候，我就會想，「你還活著幹什麼？」「要你有什麼用」這個問題，我經常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我真不是一個合格的孩子，我真不是一個有用的孩子，我對不起這個家。

　　我也想過自殺。每個月也會聽到世界各地會有跟我一樣的人從地球上消失，畢竟現實太殘酷，生活在夾縫中，太難了。生活本身是罪，自殺同樣是罪，我權衡不出來孰輕孰重。反覆比較多次掙扎之後，我又漸漸淡忘了這個想法。生活本就是一個過程，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親身體驗，包括這種苦難的抉擇。我經常懷著贖罪的心態來度過每一天，這是唯一可以讓我自己麻痺的方法。雖然說剝奪感情就如同剝奪生命，但是我認了。我覺得我今生的存在，一定是用來贖罪的。既然以前有做錯的事情，就誠懇認錯吧。我只是懇求這種錯誤是我自己的錯，不要牽扯到其他的人。不過我不會承認，我今生的行為是因為我錯了，我的確沒有錯，我也埋怨上天為什麼選擇了我，我只是和多數人不一樣而已。

　　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我覺得，如果要是找一個女孩子過一生，也不是不可以，可能裝的還會比較像，不過感情畢竟不是裝出來的，對於一個沒什麼感情可言的人來說，如何去保持同一種狀態偽裝幾十年？一旦真相暴露，那將是至少三個家庭的不幸。與其讓三個家庭不幸，不如讓我一個人難過，為什麼非要用那麼大的代價來騙取短暫的快樂呢？

　　我也不想一個人生活，我知道那有多難，我也想有一個能同我共同走完人生道路的人，我也想聽到一個人在耳邊對我說，『我喜歡你』。不過，這個想法也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我無法想像我如果帶一個男孩子回家以後，別人對我家的指指點點，品頭論足。我也無法想像家人因為我受到的冷眼相向。

　　所以當初我選擇了獨自生活一生，選擇代孕來完成我今生的遺憾。上次跟你們說過這種打算，現在看來，這種想法也確實不是一種好方法。

　　在普世責任和今生幸福的分叉路口前，我猶豫不前，活在當下，它們還沒有交叉點。我小心翼翼，不知道該選擇那條路，我知道，只要邁出了一小步，就永遠不能再回頭；我也知道，對於現在的我，不管走向了那條路，等待我的，都可能是萬丈深淵。我如同站在懸崖邊上，除了縱身跳下，我無路可走。

　　說出這些原來真的是很需要勇氣的，我賭上了我的一切，也寧願一無所有。很可能你們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想法，我也只能盡量說給你們聽。我的確盡力了。其實我真的覺得很孤獨，也很害怕。如果人生如夢，就不要讓我醒過來。

　　不管別人怎麼看待我，我看待別人的態度不會改變；不管你們怎麼選擇我，我也不會忘記那些在困難面前我們一同走過的畫面。

　　謝謝你們生了我，雖然有些時候總有各種各樣的困擾使我不快樂，但是我生活的很幸福！」

　　爸媽的回信

　　第二天晚上，收到了爸爸媽媽給我的一封回信——

　　「兒子：

　　既然你寫了信，那我們也給你寫封信，談談自己的心情。雖然經歷過一次談話，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但讀了信之後，還是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有太多的話要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

　　一邊給你寫信，一邊反思，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情？是我們對你的教育什麼時候出了差錯？還是我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或是什麼事情影響了你？是什麼促成了你現在的人生觀？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明白。從你的孕育到出生，我們一直為你勾畫著美麗的圖畫，包括你的學業、事業、家庭。你也一直是我們自豪和驕傲的資本，我們這樣想絕不是自私，因為你確實做出了努力，取得了優異的成績。總覺得你還小，應該是天真無暇，陽光燦爛。昨天偶然在你的空間裡看了你寫的幾篇隨筆，才發現你的心裡遠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得多。包括你對家庭的感悟，對自己的定義，厭世情緒等等，想起了你從幼兒園時起，一直到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知道現在都出現過不想活下去的語言。因此，正在思考我們哪裡做錯了，又接到你寫的這封信，才真正感覺到你內心深處不知不覺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兒子，你看的東西比爸爸媽媽多，新道理也比爸爸媽媽懂得多，所以，我們也講不出什麼道理來說服你。春節的時候我們就說過，不論你做怎樣的選擇，我們都希望你能幸福。即使我們的希望破滅，我們也不願意看著你不幸福的過日子。

　　但是，既然寫了這封信，我們就說說我們的想法。我們覺得，人從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決定了他、家庭和社會的關係。首先他活在了愛的氛圍之中，有父母的愛、親人的愛、朋友的愛、社會的愛和祖國的愛。他要通過刻苦的學習、勤奮的工作來報答社會和祖國的愛。其次，他也有責任，也需要用行動來表達對父母、親人和朋友的愛。也可能我們說的有點不著邊際，但我們想，這是非常重要的。自古以來，男歡女愛，組成家庭，使人類延續，成為構成世界的基本要素，是人類向前發展的自然規律，也是億萬個家庭和諧快樂基礎。不知道是否你感覺到我們看到你的時候的眼神，看到你高興的時候我們也跟著你高興，你痛苦的時候我們也跟著你痛苦！這兩天你肯定很痛苦，能寫出這封信，表達自己內心的情感也是做出了心靈的鬥爭，但是爸爸媽媽都感到了，因為這兩天我們一直感到疲憊、難受，這就是心靈的感應，只有親人才有的心靈的感應。我們不願意看到你憂愁的眼神，看到你的笑臉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爸爸媽媽老了，你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我們也不能干預，也干預不了了。如果硬要我們表態，我們只能說不支持，再沒有別的了。你是爸爸媽媽的支柱，爸爸媽媽希望以後的路我們還要一起走過，而且要走的更好。

　　——永遠愛你的爸爸媽媽」

　　出櫃後，該做的事情還很多

　　就此，不管後文如何，至少現在我把我的意思表達清楚了，他們也回應了。我很感激我的家庭，這次出櫃，沒有鬥爭，沒有死亡，我現在這個樣子，他們依舊接受我，愛護我。雖然我無法瞭解到他們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但是我知道，不管我的選擇如何，他們還是會站在我的一邊的。

　　後來發生的事情也很簡單，再經過了一些交流，出櫃，至少在表面上，算是比較圓滿的解決了。不過，出櫃，然後呢？

　　其實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成功出櫃了，就能幸福麼？

　　回想我的出櫃經歷，其實也有點衝動。不過現在我也覺得這種衝動或許是對的。可能我會一直單身，可能這個秘密會隨著我的死亡永遠沉寂，可是，一種無以名之的本性讓我把這件事情說了出來。想想看，也有些許無奈。

　　我從來沒找過男朋友，當然也未曾有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在一直阻礙著我。可能是因為我對自己不夠自信，長得過於「矮窮挫」；可能是一直在做一名好學生，對於圈子裡複雜的社會性望而卻步；也可能是想的過於理性，早就丟掉了感情。

　　想想自己的未來，又擔心，又害怕，唯獨沒有憧憬。為了將來的生活，一直專攻於學業，或許還要出國繼續學習。等到一切都穩定下來，可以回來開始一段感情的時候，卻又該進入了而立之年，到那個時候，或許我再努力去尋找一份愛情的時候，也會力不從心，再也得不到了。

　　出櫃了，又能改變什麼呢？改變不了什麼，又出櫃做什麼呢？

　　如果我真的找不到我的幸福，就祝福別人，盡我個人微薄之力，為這個群體做一點事情。前幾天看到一篇徵文，有一個弟弟說想要一台能在人海中自動檢測出來同性戀的機器。我不知道這個機器該不該被製造出來。

　　但是，雖然我不偉大，我也幾乎不可能能成為科學家，如果大家真的需要這台機器，或許我能把它造出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每個人能做的事情都很不起眼，但是我們共同努力，一定能夠讓這個社會給我們一個自由的容身之所。

　　出櫃之後，該做的事情，還有許多……

　　鏈接：參賽作品索引

　　(2012年「我的出櫃故事」徵文大賽的投稿期為2012年1月1日至7月31日，歡迎網友們積極參與，點擊這裡查閱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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